朱西嶺
上午快下班時,藥監局局長張友林接到稽查科小趙電話,說新開張的“安康”藥店存在新進保健藥品票據和資質不全,老板王金才自稱是他表弟,問他如何處理?
提起王金才,張友林腦袋“嗡”地一下就大了。王金才說得沒錯,他的確是張友林二舅的兒子,不拐彎的表弟。張友林母親在世時,二舅因嫌他家窮,平時很少來往。母親去世后,二舅就沒進過他家門。雖說王金才是他表弟,可在他當局長之前,兩人僅僅見過幾次面。
半年前,張友林升任局長,王金才主動找上門來敘親情。雖然他對此王金才很反感,可也不好意思往外攆。王金才無視張友林冷淡的態度,時不時就會到他家來,像一塊黏糊糊的牛皮糖,想甩也甩不掉。
最近半個月,王金才來得更勤。他邀請張友林跟他一起開藥店,不要他出本錢,紅利三七開,說白了就是讓他只拿好處。張友林知道這其中有貓膩,搖頭拒絕。王金才勸他不要太死板,做官名利雙收才是上策,張友林對此不屑一顧。為了避嫌,王金才“安康”藥店開張那天,他只捎去賀禮,人卻沒去。
見張友林不為所動,王金才便把目標轉向了他老婆蘭花。蘭花耳根子軟,吹起了枕頭風。張友林知曉其中厲害,可蘭花被王金才洗了腦,聽不進去。再加上他不肯去求校長,兒子上重點中學的事泡了湯,蘭花跟他生起了悶氣,因為是暑假,便帶著兒子回了娘家。
女人生氣,哄哄就好了。可身在官場,一些人情就像繩索,會牢牢把你捆個結結實實。張友林定了定神,果斷地答道:“根據制度,該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
下班剛到家,張友林就發現王金才拎著東西站在門口。他剛想轉身,王金才急忙攔住,滿臉堆笑:“表哥,我又不是老虎,怎么一照面就走???親表弟上門,總不能不讓進家吧?”張友林見走不了,只好開門進屋。
進門放下禮品,王金才就大倒苦水:“你們局里那個李科長也真是,我口口聲聲說您是我表哥,他卻一點面子不給,非讓我把藥品下架,否則就沒收罰款。表哥,票據和資質3天后就到,您就先跟李科長通融通融吧。”
“沒有資質和票據賣藥,那可是違規違紀的事,誰也幫不了你。李科長讓你把藥品下架,已經是最輕的處罰了。想賣藥,趕緊把相關資質和票據拿到手,不然,以后出了事麻煩會更多。”張友林不緊不慢地說道。
王金才見表兄不肯幫忙,急忙拿出一個紅包,放在張友林面前,并央求道:“表哥,你怎么又來了?這藥是正規廠家生產,能出什么事?因為我一時疏忽,忘了要票據,對方說給快遞過來。資質我去衛生局申請,3天就能下來。您就睜只眼閉只眼吧,也算是給表弟我幫個忙?!?/p>
不拿出紅包,張友林還不好意思翻臉,這下他真火了:“表弟,你行賄拉我下水是不是?我最反感這種行為。把紅包收起來,要不下午我就把它交給紀委。想把生意做好,一定要按制度辦事!”
張友林的不近人情,讓王金才生了氣,他收起紅包,氣憤地說道:“你不就是個小小局長嗎?有什么了不起的,天天黑著臉跟包公似的。當了半輩子官,連輛像樣的轎車都買不起,是官都比你強。既然你不愿幫忙,我就去找別人,沒有票據藥我照樣賣!”說完轉身而去,并順便拎走了禮品。
表弟走后,張友林一身輕松,因為他知道早晚會有這么一天。王金才賭氣不來更好,省得打擾自己的生活。為了不給王金才托人說情的機會,他索性關了手機。
傍晚下班時,一個人出現在張友林辦公室里。這人他認識,是衛生局長的司機小趙。小趙說局長有事找他,讓他來接張友林。衛生局長是張友林的頂頭上司,如果王金才找他說情,他還真不好拒絕。張友林不想去,可一時又找不出合適的理由,只好硬著頭皮上了車。
果不其然,在一家高檔的飯店里,張友林看到王金才跟衛生局長在一起。席間,衛生局長挑明了關系,他是王金才老婆的娘家表舅。宴會結束時,衛生局長做了指示,要王金才先賣藥,進貨票據盡快補齊,出了事由他負責。上司的意見他不好反駁,張友林只得默不作聲。
回到家,天已經很黑了,張友林正要開門,突然發現門把手上吊著兩只王八,這兩只王八又大又肥,腳不停地凌空爬動著。這是誰送的?有什么目的?他腦筋飛速地旋轉,最后斷定是王金才所為。因為這兩天,只有王金才有求于他,王八很貴,無事相求,誰會花幾百塊錢買來送人?
張友林從小就愛吃王八肉,父親當年愛捉魚釣鱉,他沒少吃王八肉,因此落下了這個愛好。長大后,家鄉水里王八越來越少,王八身價倍增,張友林舍不得多吃,只能偶爾買一只飽飽口福。不過,他這個愛好從沒在人前提過,也不知道表弟怎么知道的。
既有衛生局長做后盾,他為什么還要送兩只王八?思來想去,張友林得出一個結論,那是王金才在侮辱他,罵他在領導跟前是個縮頭“王八”。既然是“王八”,那就“王八”一次:兩只王八明天退回,只要沒有資質和票據,藥品就一盒也不能上架,即使得罪領導也在所不惜。因為這讓他突然想起了一個故事。
戰國時魯穆公手下的丞相叫公孫儀,他特別喜歡吃新鮮甲魚,也就是王八。因為位高權重,送甲魚的人紛紛上門,但都被他一一回絕。公孫儀的弟弟問他,別人好心送來,為什么不收?公孫儀說,因為他喜歡吃甲魚,所以才不能收。收了別人的甲魚,就會落個受賄的壞名聲,到頭來連丞相也做不成,甲魚恐怕也吃不成了。不收別人的甲魚,倒還可以安穩做丞相,多吃幾年甲魚。
第二天上午,張友林到了單位,就拎著裝王八的紙箱,跟稽查科長小李一起去了“安康”藥店。王金才正在藥店收拾貨架,看樣子想把下架的藥品擺上。他見表哥來了,急忙熱情招呼。張友林面色嚴肅地說道:“違規下架的藥品不要擺了,如果查到,沒收罰款,還要吊銷營業執照!”
張友林的警告讓王金才目瞪口呆,他不解地問道:“昨天不是說好讓先賣藥嗎?今天咋又突然變了卦?”張友林冷冷地答道:“誰跟你說好了?我可沒同意,想平安無事,就要按規定辦事。你的東西還你,以后別再干違規的事,否則嚴懲不貸!”說完,他扔下紙箱走了。
王金才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他打開箱子,看到里面的王八,嘴里喃喃道:“這……這是……干什么……,不幫忙……也不能……這樣損人呀……”后面說的什么,張友林沒有聽清。
一連3天,張友林天天讓小李去“安康”藥店檢查,違規藥品王金才始終沒敢擺出來。
轉眼到了周末,張友林準備去接蘭花,沒想到老婆和兒子回來了,身后還跟著父親,父親手里還拎著兩只又大又肥的甲魚。他問兒子在哪里遇到的爺爺?兒子說:“不是你讓爺爺去接我們的嗎?”
望著兩鬢斑白的父親,張友林心里有些發酸,肯定是父親聽說家庭鬧矛盾的事,才故意冒名去接的。他埋怨父親為什么要花錢買王八?父親笑呵呵地說:“沒花錢,你堂弟在村里養王八,要我去幫忙,我不要錢,他說王八隨便吃。我知道你愛吃王八,就給你送來了。對了,上次給你的兩只味道怎么樣?”
上次那兩只也是父親送的?張友林不禁啞然失笑,嘴里卻說:“好吃!好吃!”父親說,那天下午張友林二舅去找他,讓他勸勸兒子,給王金才幫忙。他知道二舅家的人都喜歡投機鉆營,便推辭了。他怕兒子犯錯誤,就給張友林打電話,沒想到張友林關機,他下午就拎著王八趕往城里。因為天晚,他就直接去了兒子家,可兒子不在家。聯系不上兒子,他就把王八掛在門把手上回去了。
吃飯時,一則新聞引起了張友林的注意,鄰縣一個藥店違規賣假藥,吃死了兩個老年人,藥店被查封,相關責任人也受到應有的懲罰。他上網一搜,吃死人的藥跟王金才下架的藥一模一樣。幸虧父親的兩個王八,不然后果不堪設想啊!
新聞播出后,王金才當晚就來了張友林家,他還了王八,嘴里一個勁地稱表哥為“救命恩人”。衛生局長再見到張友林,一臉的訕笑。更讓人欣慰的是,老婆蘭花再也不吹枕頭風了。
(圖 蘿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