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食送到家門口

陶陽

【采訪筆記】

“我都不敢吃外賣小哥送來的東西，也不敢想那是用什么做的，是怎么做的。”梁宏雨苦笑說。本來，26歲的他立志要開一個最具特色的文化餐廳，但現在，他只想離餐飲這行遠一點兒。自己和同行的經歷都告訴他，這時代，不會給他這機會。

大學讀書時，梁宏雨的專業是計算機。他不喜歡這專業，但和很多90后熱衷虛擬生活不同，他的愛好很實際，就是安安靜靜地做菜，幻想有一個天做一名美食大廚。

完全是自學，廚藝不守常規，像魯菜里的蘇白肉、紅燒鰱魚，川菜里的水煮肉片、辣子雞等，在梁宏雨手中能煥發出全新的味道和外觀。十五六歲時，他燒的菜就已讓家人和同學驚艷。夢想里，他要開一間古典與現代融合的美食餐館，只專心做七八種特色菜品，將美味做到極致，有一天，讓自己的餐館成為城市的風景，美食的名片……

他不是一個人在戰斗，在大學時交到的女朋友決定和他一起創業，先做廚娘打下手，等真的開起餐館那一天，再做老板娘。

只可惜，家人沒能力資助他。開一家10臺的小餐館，如按理想中裝修至少要四五十萬元，梁宏雨沒錢。另外，他也覺得自己的拿手菜并未達到理想境界，還需修煉。

梁宏雨打算邊賺錢邊鍛煉自己。2016年，各種外賣網站已經大火，每天飯口前后，送餐騎士穿梭忙碌的身影給他很大啟發——先開個小店，做些蓋澆飯之類，只要有特色，生意火了，賺錢后就可開理想中的餐館了。

事實證明梁宏雨的思維仍不夠“開放”，正當他研究開店地址、設計菜品，查詢如何工商注冊、如何申領食品經營許可證時，女朋友給他發來一個鏈接，號稱是某個外賣網站的入駐攻略。按攻略上的套路，網上有人私下銷售真實店面的營業執照和食品經營許可證信息（類似車的套牌）。只需花百八十元買一套信息，就可堂而皇之地入住外賣網站，而且外賣網站允許商家先開店，后審查商家的開店場地、配套設施。

這能行嗎？女朋友說，她之前調研了，很多賣小吃的店都是靠這種方式入駐外賣網的。外賣網站幾乎不實地考察店面和衛生情況，也沒什么后續監督措施。“現在是外賣 ‘混沌時代，發展速度勝于質量。”女朋友說，如果真去租商鋪，啟動資金至少5萬元吧，你有嗎？

梁宏雨沒有，他想來想去覺得也只能這樣。只要自己憑良心做真材實料，菜品能令人贊不絕口，何必糾結是在哪里做出來的。

僅半個月后，一個證照齊全的蓋澆米飯、麻辣燙專營店在幾家外賣網站上同時開業了。美食樣品全部采用實景拍攝，噴香誘人，但唯獨沒有店面和廚房的真實圖片（女朋友在網上找了一家別人店面的門臉圖片）。而真實的操作場景，是梁宏雨在炊具市場，用極低價格買了一輛二手的手推式餐車。灶臺下面擺著煤氣罐和各種食材，灶臺上一邊是制作麻辣燙的大鍋，另一邊則是用七八個瓦罐存著蓋澆飯的各種澆頭。

這餐車就停在梁宏雨家樓下，白天營業，晚上把東西搬上樓，車用鏈鎖鎖著，沒人偷。

不怕簡陋，梁宏雨拿出打造百年老店的匠心，每天早上騎電動車跑10多公里，只為買到最新鮮的羊肉和扇貝。為拿到最好的粉絲，他專門跑到山東煙臺進貨，為了炮制老湯，他堅持在自己住的房間里養烏雞……

可這么一來，成本提高了很多。上班族點外賣，所求的是快捷方便、地點近、價格便宜、出餐速度快，而像梁宏雨這種煞費苦心的熬制，不但需要較長時間，價格也高，干了兩個多月，只能勉強保本。

連送餐員都不愿接他的生意，每到中午，送餐員三三兩兩圍在梁宏雨餐車旁邊，他們倒不是介意梁宏雨的攤床太簡陋，畢竟類似的“店面”見多了，而是在不斷催促快點兒再快點兒，差不多就行了，否則耽誤他們賺錢。

梁宏雨只好盡量壓縮時間。他心里還是有希望的，認為憑自己的手藝和真誠終將得到周圍食客的認可。但僅僅兩個月之后，競爭者來了。

在2016年下半年，外賣火爆，梁宏雨攤位周圍方圓300米以內一下子涌出了三四十個類似的“無店外賣”，灌餅、烤冷面、熏肉大餅、小籠包、壽司、沙縣小吃、土制漢堡、涼皮、黃燜雞米飯……應有盡有，集中供應兩公里范圍的商業區。價格一個比一個便宜，每到中午或晚間，身著各色服裝的送餐員仿佛河流一般在各個攤點之間穿梭。

偏偏，光顧梁宏雨攤床的送餐員越來越少，因為在他不遠處，有兩個年輕小伙子也開了一個同樣的餐車，同樣賣蓋澆飯和麻辣燙，價格卻便宜一半。

有些事是梁宏雨不能忍受的。他親眼看到這個同行每天早上抬著一大鍋白水，一邊燒開，一邊往里放各種添加劑，三下五除二，一鍋香氣撲鼻的“高湯”就成了。這些人毫不顧忌衛生，直接在水泥地上切肉，用拖布桶洗菜，肉類全部用邊角料或變質的低價貨，惡臭的血水在地上流淌。那些切碎準備做蓋澆飯的豬牛羊鴨雞肉，泡上各種添加劑，入鍋之后立刻變得令人饞涎欲滴。

梁宏雨恨恨地說：“什么骨粒香、日落黃、豬骨膏、牛肉精、一滴香、肉骨粉、發泡劑、著色劑之類的，都被這些人肆無忌憚地大劑量使用，出來的東西色香味俱全，可那是人吃的嗎？”小區里常有流浪狗穿梭，有時旁邊攤子扔點兒廢料在地上，狗聞了都扭頭而去。

人不是狗，嗅不出刺鼻香味背后的危險，旁邊攤位的菜品“物美價廉”，生意火爆。而梁宏雨，最慘時一個中午只接到一個訂單。

女朋友挺不住了，和梁宏雨深談——這樣下去不行。我們舉報他們，向外賣平臺舉報、向衛生監督部門舉報，否則這已不是生意，而是在下毒。

梁宏雨一夜之間連發了數十封舉報信，但結果，外賣平臺只象征性地派出幾個人到現場看一遍，取消其中部分攤位的資質，可第二天，這些攤位又改頭換面重新在外賣平臺開店。衛生監督部門聯合執法部門來查，各個攤床一哄而散，第二天重新換套一套裝備繼續營業。

兩輪舉報下來，梁宏雨開始被周圍攤床猜疑，不斷有人遠遠盯著他們，甚至有人開始在梁宏雨攤床邊罵街，威脅。

干，賠錢。舉報，對方野火燒不盡。堅持到2017年5月時，梁宏雨被同行隨便找了個理由給打了，住院兩天。

“現在人都慨嘆，我們沒有像國外那樣的工匠精神，應該學習日本和德國在制造業上對品質的執著追求，工藝上精益求精。可看我們，別說制造業，連吃的東西都在毫無底線地糊弄自己人。”梁宏雨憤憤地說，僅是一個監管的漏洞，就能讓外賣從快餐變成泛濫的垃圾，低成本沖垮了那些有良心有成本的店面，大家都窩在一個齷齪的空間里，制造有毒的吃食，吃的人卻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大快朵頤，因為他們已經認可一切都可以糊弄，他們吃飽后繼續工作，在工作中繼續傳承這種糊弄精神，讓糊弄成為所有人的共識。

出院后，梁宏雨放棄了生意。他說，在風行全國的外賣沒堵住這個巨大漏洞之前，他不會有做一個真正廚師的機會。但他說，他愿意等，因為，社會總是在向前，漏洞總會被整治，只是但愿到那時，他還年輕，理想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