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艷菊
三舅不識字,這不怪別人,是他小時候太頑劣,不肯去上學。后來在一家人的威逼利誘下,三舅才勉強背著書包走進了學校。
可是,當全家人還處在把三舅這個調皮王送去讀書的興奮中時,老師拎著三舅的書包來家了,后面跟著蹦蹦跳跳向大家做鬼臉的三舅。
老師一臉憂慮,先開口說:“真沒見過像你家孩子這樣的,一翻開書本,看到字,就說肚子疼,還滿地打滾。”
姥姥不相信,老師只好拿出書當場試給他們看,果真如此,正嬉皮笑臉的三舅一看到書上的字立刻就捂著肚子躺倒在地上。我媽和大舅都說他是裝的,可姥姥看到三舅腦門上豆大的汗珠,一下子心疼壞了,姥姥當下就命令:“以后誰也別逼小三子了,隨他吧?!?/p>
三舅當然是在裝,那豆大的汗珠也成了謎。三舅就這樣在姥姥的嬌寵里長到了十六歲。
十六歲的三舅已是個翩翩少年郎,卻大字不識一個。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這時的三舅已不只是頑劣那么簡單了,他成了小縣城里游手好閑的小混混。
大家都責怪姥姥這些年對他的嬌慣,可事到如今姥姥有什么辦法呢,只能整天唉聲嘆氣的,看著三舅瞎折騰。
就在大家為三舅的前途憂心忡忡的時候,三舅的命運竟有了轉機。
事情是這樣的,那天三舅去我家送東西,路過縣圖書館時,看到了一個女孩,女孩抱著一摞書正站在圖書館的矮墻下看一叢花,眼睛笑瞇瞇的,臉頰上開著兩朵紅霞。
三舅傻愣愣地站在那里,只顧欣賞紅霞。當女孩意識到三舅在看她的時候,向來以臉皮比城墻還厚著稱的三舅卻一下子慌了。不過三舅到底是小混混,很快又恢復到自以為是的神態,向那女孩喊:“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沒被三舅的氣勢嚇住,反而落落大方,盈盈一笑,指了指那叢橘黃色的花,抱著她的書,瀟灑地走了。
那花叫黃秋英,我家的小菜園里年年都盛開。三舅那天到我家,竟嚴肅得很,跑到小菜園里蹲到天黑了才出來。他的這種不同于常人的風格,大家早已見慣,沒人感到稀奇。
到吃晚飯的時候,三舅不吃,卻要我媽給他準備紙筆,他要寫情書。
這真是一個令人捧腹的大笑話,我們拼命忍住沒笑,因為你不知道三舅說這話時有多認真,讓人不忍心笑。
我媽找到了他要的東西,他又給我媽下了命令,要我媽用一晚上的時間教會他寫兩個字——你好。
一夜之后,三舅的情書問世了,一張精美的信箋上盛開著一朵很美的黃秋英,黃秋英左邊有三舅剛學會的歪歪扭扭的“你好”兩個字。
黃秋英是我媽畫的,我媽是小學老師,教語文,同時也教美術。在那時,如果說還有誰能管得住三舅,那就是我媽了。三舅雖然不讀書,但他特別尊敬像我媽這樣的讀書人。
我媽告訴他,人跟人之間是要講緣分的,你不必刻意去找。接下來,三舅就小心翼翼帶著他的情書到圖書館門口等那個叫黃秋英的女孩。
別看三舅頑劣,他的毅力卻十分驚人。他在圖書館門口差不多等了一個月,每天都去,除了吃飯和上廁所之外,一直堅定地站在門口,風雨無阻。他成了圖書館門口的一道風景。
然而黃秋英卻不曾出現過,三舅的情書到底沒有送出去。
到了第三十天的時候,三舅突然跑回來向我媽宣布,他要洗心革面,跟著我媽去學校重新認字讀書。
三舅的理由是,他之所以再沒遇到黃秋英,是因為他和黃秋英不是一類人,黃秋英抱著書,一定是讀書人。而他呢,別說讀書了,書該怎樣拿都不知道。
三舅的歪理怪論讓緊張了一個月的家人終于松了一口氣。他的人生也從遇見了黃秋英后,漸漸地有所不同。
多年后,三舅站在了講臺上,成了一個孩子王。
奇怪的是小城那么小,三舅后來也不曾遇到黃秋英,不過他早已不糾結了,把那封只有兩個字的情書作為最寶貴的東西珍藏了起來。
〔本刊責任編輯 周靜靜〕
〔原載《金山》2018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