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永強
近日,夏立君散文集《時間的壓力》獲第七屆魯迅文學獎。夏立君,1960年代生于山東沂南,現為日照作協主席。曾任中學語文教師十余年,后供職媒體。出版文集《心中的風景》《時間之箭》等。
《時間的壓力》在《鐘山》發表后,陸續獲鐘山文學獎、林語堂散文獎等,并由《譯林出版社》出版,受到廣泛贊譽。該書從先秦偉大詩人屈原開始,至明末少年英雄夏完淳,解讀九位有代表性的古代文人,重現他們身上人性的復雜。
拜訪童年,尋找歷史的蒼茫感
2008年深秋,上海松江小昆山鎮蕩灣村,一個中年男人在“深長地”痛哭。
在他面前,一對明清鼎革時期的父子安靜地躺在墓中,墓丘上遍覆翠竹,墓前香樟樹枝繁葉茂——夏允彝和夏完淳,兩位抗清義士,兒子去世時年僅17歲,“夏完淳是人類歷史上少見的偉大少年。縱觀橫覽古今中外,很難再舉出第二例。”
這個在凄冷的江南“長哭”的男人,是夏立君。
許多年里,他經常會想起那個深秋,“一個半老男人,為三百年前一天才又壯烈的少年熱淚長流,是我人生中的非常事件。此后,我有時會念及這場出乎意料的長哭。僅僅過去七八年時光,那一經歷在我個人歷史里似已具‘古典意味了,再有那種長哭似不可能了。”
一次長哭,牽引出他內心深處的綿綿思緒,由夏完淳開始,他深入一個個古人的內心世界,最終探尋出一部《時間的壓力》,屈原、曹操、陶淵明、李白、司馬遷、李斯、李陵、商鞅、夏完淳,九個極為特殊的靈魂,通過夏立君再次走到我們面前。
50歲前后,夏立君深感恐慌與焦慮:再也不能低水平重復自己了。盡可能從工作中撤退,以求能專心讀寫。他確信,閱讀深度決定寫作深度,“為了避免淺閱讀,循著以往的讀寫路子,擬了一個有點野心的五年讀寫規劃:選擇近二十位自先秦至明清的代表性文人,深入研讀,每人寫一篇長文。原計劃三個月左右讀寫一個人,可實際每一人皆耗時半年甚至更久,時間少了就是不行。桌邊書換了一堆又一堆,五年光陰竟轉瞬即逝,僅成文數篇不足二十萬字。”
書寫這些歷史人物,李白篇長達五萬字,至明清人物時,“似略具一點自以為是的貫通感了”。另外,嵇康、王陽明、李贄、黃宗羲等古人,他也做了程度不等的研讀,但因時間問題,還未成稿。另有列入計劃的曹雪芹、蒲松齡、龔自珍等數位未及展開研讀。他深感“時間真是令人恐懼”,在研讀過程中,一個個全新的古人形象沖擊著他的靈魂。
夏立君出生于沂蒙山區一個閉塞的村莊,村里識字的人很少,家里也聞不到什么書香,他卻自讀初中時即立志當作家。“我的文學追求,一開始就與歷史閱讀興趣相關。一些很簡單的歷史讀物,就會引起我兒童少年式的蒼茫感。這或許就是創作《時間的壓力》的原因。”夏立君說,“創作一定程度上就是拜訪童年,讓童年成長。‘童年時間是緩慢的,后來的時間越來越快了。”
“蒼茫感”如影隨形,陪伴他許多年。
1994年,夏立君到新疆喀什掛職工作三年。他常放棄乘飛機往返山東的待遇,一個人不斷換乘各種車輛,一次次游蕩于古老的絲綢之路。“一個人,望向遙遠雄偉的雪峰,一個人,行走在見不到人影的沙漠戈壁。我就是愿意一個人上路。稍一熱鬧,往往就感覺什么都沒了。”
由此,他想到曹操的詩文——就是一人獨對蒼茫宇宙。“曹操有千軍萬馬,但精神上絕對是單人獨騎。大作品必具大時空,必蒼茫。《史記》《紅樓夢》如此,《登幽州臺歌》《蘭亭集序》等亦如此。后者是篇制小卻蒼茫無限的大詩文。‘后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這是把過去、現在、未來看作一個‘時間單元了,這里包含著極蒼茫又極細膩的情懷及人性洞察。常常是越蒼茫越細膩。”
有一天,面對“閱歷”這個詞,他忽然想到,人有兩種閱歷:“一是一般所說的人生閱歷,另一個則是‘閱讀經歷。生活中小腳女人已很少很少了,不識字的人也不多了,在文化愈益普及的時代,‘閱讀經歷對人越來越重要了。你讀什么書,有什么樣的‘閱讀經歷,基本就是什么人。感覺是能成立的。”
他得出結論:歷史就是人類的“閱歷”。解讀古人,就是把人類閱歷部分化為自己的閱歷,是深化人生閱歷的極好途徑。若能在解讀重塑古人的過程中,重塑革新作者個人,并以此激勵更多讀者追求有意義的人生,將是十分欣慰的。
“若不是關懷眼下這個世界,何必叨擾那些長眠者的安寧”
為什么叫“時間的壓力”?夏立君說:“消逝的時光形成歷史,現實又可視為歷史的延伸與成長。時間的壓力也就是生存或存在壓力。每個人只能生活在時間或時空的一個節點上。越是不肯敷衍此生的人,越珍視時間,越易感覺到時間的壓力。古今同理同情。”
研讀時常陷入惶惑,他用兩種方式解決:“一是放棄,研讀甚久卻不寫的人物有好多位;二是擴大閱讀思考范圍,想一想要吃透這個人物到底還該讀些什么。”
他說:“海德格爾《荷爾德林詩的闡釋》及論文《人,詩意地棲居》對我解讀陶淵明等古人,福柯《不正常的人》對我解讀李斯、商鞅等古人,阿德勒、費洛姆等人的心理學著作對解讀李白等古人,都有大幫助。沒有現代哲學、心理學的映照,我的解讀難以完成。”
他在陶淵明身上找到了宏大的人類命題,海德格爾與陶淵明的相通之處,除了自然、田園,還有“死”。“海德格爾前所未有地把死從生存中突出出來,以對死之‘親之‘畏來逼出‘生機。”而陶淵明的一生,可視為一場“向死而生”的實踐。
對應孔子,他將陶淵明稱為“陶子”,一個不斷向死亡較真的陶子,可謂“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集大成者。以此上升到哲學層面,“中國古代最能表達存在深度的文學作品,大約只能是陶淵明詩文和《紅樓夢》。”
由此,夏立君找到了陶淵明的普遍意義:普遍的懷鄉情結、田園情結,正源于自然、自由之我。故鄉、田園的深層意蘊正是自然、自由這一人類根性。他發出“人類是個還鄉團”的感慨,陶淵明也成為人類的一個精神坐標,一筆能夠不斷生發意義的遺產。
回到曹操,這位歷史上的“小丑”,近些年被不斷正名,到了夏立君那里,評價已然達到巔峰。那個對酒當歌的詩人,慨嘆人生幾何,被歷史簡化,卻又以復雜的姿態走到當下。他指出,曹操成為后世的小丑,是歷史的宿命。宋元之后,隨著王朝的衰落,中央集權的加強,曹操逐漸不融于歷朝統治者。“一個僵硬腐朽的容器,難以裝下鮮活偉岸的靈魂。簡單奴化的頭腦,無法感受深邃的事物。補天需要英雄,娛樂需要小丑。”
不管政治得失(其實,在政治上,曹操也是一個偉岸的人),詩人曹操走入當下,和我們同呼吸。“一個橫槊賦詩的曹操,一個愴然流涕的曹操,一個時動殺機的曹操,都是曹操,唯有小丑曹操不是曹操。”夏立君指出,曹操的罪惡,就是我們的罪惡。曹操的偉岸,卻未必是我們的偉岸。
他發現了歷史的“在場感”,從“歷時性”中辨認出并強調了“共時性”。他說:“追求在場感,必須先打開自己,也只能以人性為‘通約。打開自己,鄭重地對待古文本、對待古人,以自己的情懷呼應古人情懷。若對古人都不能真誠,對活人的真誠恐怕更是個問題。沒有一朵鮮花需要鍍金,沒有一位古人需要后人的虛情假意。有些人是連鬼連神都想哄騙一下的。”
他更進一步解釋:“作者是否有能力將‘個性或曰‘個體性,表達為‘公共性,即解讀古人能否引起今日讀者共鳴。這是文章能不能站住的根本問題。”出發點若不是關懷眼下這個世界,何必叨擾那些長眠者的安寧呢。”
“幽燕老將”的文學雄心
自2016年始,夏立君養成一個習慣:堅持冷水浴。“以冷水澆腿腳,澆胸腹,澆頭頂,最后是冷水澆背。我徹底明白為何會有‘冷水澆背這詞了。冷水澆背與澆其他部位大異其趣。只有澆背才會令你感到——那股冷氣如冰如石,猛然親近到了你的骨髓、你的神經。”
儀式感,對應2008年那次長哭,顯得很有必要。
然而,從現實層面講,他又好似當代文壇的一個異類——50歲才開始專業創作,一頭扎進故紙堆,以最笨的方法,數年才寫出不到20萬字的文章。他與歷史人物“在場”,卻沒有“在場”于當下的文壇。
所幸,他找到了伯樂。
《時間的壓力》給了《鐘山》雜志主編賈夢瑋“巨大的壓力與動力”,2016年至2017年,他兩次以頭條加按語的方式推出了夏立君歷史人物系列散文,共計七篇十四萬字。這些文章組成了后來出版的《時間的壓力》主干。
賈夢瑋說這些散文:“給了我強烈而持久的閱讀體驗。它干凈利索,剝皮見骨,時有水落石出之效,通情而又達理,讀來簡捷暢快,而又時時讓人警醒,頗費思量。”他對《時間的壓力》的評價,和夏立君想到一處:時間、人性。他說:“夏立君筆下古人無不形神皆肖。他的判斷是理性與情感的深度交織——憐憫李斯,崇敬司馬遷、屈原,喜歡曹操、陶淵明、李白,警惕商鞅、韓非。歷史在顫抖,時間在呼吸,人性在掙扎。”
《時間的壓力》獲得了巨大成功,但夏立君決定停下來。“古人系列讀寫計劃雖未完成,但費時已超過了我的規劃。必須停下來。歷史與現實之間的確不會有鴻溝。沒有歷史參與的現實是不存在的。若有較強大的文學表達能力,自然是能體現包容性的。世上有生機的事物,既能生存于沃野,也有能力夾縫中求生存。文學有尊嚴有硬度,亦有它的柔韌性。策略上的調整是必要的。”
2017年底,將《時間的壓力》書稿交出后,他集中讀了部分中外小說及其他著作。其中包括重溫《吶喊》《彷徨》。他希望自己盡快進入現實題材的小說或散文的寫作。
小說,也曾是他寫作的一條通道。十幾年前,有一年時間,夏立君在一個鎮里掛職,較清閑,寫了六七個小說,大都發表了,《小說選刊》還轉載了一個。“回味一下,感覺寫小說易愉快。小說能讓作者在作品里隱藏或部分隱藏,散文創作則只能把自己交出。當然,這不能排除高明的作者能在散文里隱藏自己。”
“大多數作家創作黃金期大約在30-60歲,我幻想中的黃金期只能確定在50-65歲或70歲。有點秋行春令味道了。對這塊時間怎樣進行分配使用,我不能掉以輕心。”他這樣“哄”自己:要由謀生的初級階段進到謀人生價值的高級階段了,要不忘初衷。“自我幻想中,文學雄心里,感覺‘文學青年尚在顧盼自雄呢,‘幽燕老將竟亦開始蠢蠢欲動了。即使你有某種文學雄心,也必須以一顆謙卑的樸素的真誠的心靈去追求。”
太陽底下無新事,這是舊話。太陽每天都是新的,這亦是舊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