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玲 李慧

夏日的風光,明艷而熱烈。我們腳步輕快地走過常熟的大街小巷,走進作家金曾豪所居住的小區。瞧,家家戶戶的小院里鮮花正在陽光下盛放。江南如此好風情,不由使人喜笑顏開,滿心快樂。不遠處,金曾豪老師已然出現在視線之中,正向我們迎來。盡管站在夏日的明媚當中,但從他親切的招呼與笑容里,我們卻只有一個真切的感受:如沐春風。
金曾豪,對無數的小讀者以及讀著他的作品長大的大讀者來說,是個令人產生敬意的名字。《狼的故事》《青春口哨》《蒼狼》《藍調江南》……他創作的這些動物小說、少年小說以及散文,不但引人入勝,風格生動,還多次摘取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五個一工程獎”“陳伯吹兒童文學獎”“紫金山文學獎”等各類大獎,更是多不勝數。然而,他卻始終不改初心,以對下一代強烈的責任感,用文學的“突出的力量”,培養孩子們的“人生情調”。
金曾豪,就像自己筆下的少年和江南,從容、有趣、豐實、悠長。在這位稱得上著作等身的兒童文學作家、動物小說家眼中,“作家”不是職業,不是榮譽,而是一種高貴的人生境界。他仿佛是一個追夢人,努力追逐著自己一個個的人生夢想。
寬敞的客廳里,我們坐在舒適的沙發上,淡淡的綠茶散發著悠然的清香。未及提問,金曾豪老師即以他特有的舒緩、輕柔的語調,和我們開始了愉快而又深入的對話。
提問:
每個人的童年,都是獨一無二的。您寫了那么多精彩的動物小說、少年小說,我們的小讀者很想知道您的童年是什么樣的,對您后來的創作有什么樣的影響?
講述:
一個人要有情調,從小就要有熏陶、培養。人的性格上的底色,是從小要打好的。我的文學夢就始于童年,和大姑媽的影響分不開。
我大姑媽是個評彈迷,我六七歲開始就常跟著她去書場聽書,慢慢就喜歡上了評彈。像《三國》《綠牡丹》《楊家將》《英烈傳》等書目都讓我聽得如癡如醉。評彈溫婉、精致,娓娓道來,題材多是市井生活,是老百姓的日常。我覺得這些首先給予我的,就是一種江南水鄉的藍調底色。為什么我們現在還聽西方的古典音樂?幾百年過去了,那些音樂依然讓人喜歡。這就是底色。它不會隨著時代的變遷而改變。

我欽佩說書人,驚奇于他們記著那么多故事,而且能把故事講得如此生動有趣。后來才知道,說書人的故事是根據小說改編而來的,這讓我對寫書的作家生出崇敬,就想——我長大后也要寫出動人的故事來。
我大姑媽藏有一些線裝本小說,如《紅樓夢》《警世通言》什么的,我大多讀不了。我最先喜歡上的一部書是《聊齋志異》。這部書有很多整頁的插圖,很吸引人;這些故事也大多在姑媽那里聽過,有大概的印象。但畢竟是文言文,對一個中低年級小學生來說還是挺艱澀的。可因為喜歡,我居然就連蒙帶猜、生吞活剝地讀完了這部書。
蘇州評彈是我的第一個藝術老師,《聊齋志異》是我讀的第一部文學經典。文學藝術的種子就這樣在不經意間播種在了一個江南小鎮的少年心中。
我的童年是在一個江南小鎮度過的。生活在水鄉小鎮的作家,真是很幸福的。小鎮上的人相互都很了解,哪天發生了一件什么事,小鎮上的人都知曉,而且每個人嘴巴里講出來的,都是和別人不一樣的,很有意思。我們家世代中醫,我父親給人看病,和老百姓非常親近。我還記得常常會有些新鮮的蔬菜放在我家門口,那是病人悄悄送來表示感謝的。這些細節,讓我父親感覺很幸福。生活在這樣的家庭里,對我也是一種熏陶。童年時代對我而言是美好的。于是,我寫出來的,也是我感受到的真情、溫情,帶著善意的、寬容的眼光,寫人與人之間的理解、關愛。

感受:
童年時,金曾豪也擁有過自己的“百草園”,那兒也有低唱的油蛉和彈琴的蟋蟀,是他童年的樂園。不遠處更有著一座天然“娛樂場”——墳場,儼然成了他童年的“戰場”和“劇場”,他在這里和“小戰友”們下“斗獸棋”,和“小票友”們唱評彈戲……他也有一間“三味書屋”,善良的大姑媽用自己的言傳身教,以故事澆灌幼小的心田,把平和、寧靜的氣質植入了他溫柔、敦厚的性格中。
大馮看見沙堆,歡呼一聲沖上堆頂,模仿一聲槍響,裝作中彈,手摁胸口,搖晃幾下,撲地倒下,隨即從堆頂一直翻滾下來。這一連串動作有聲有色,活靈活現,轟轟烈烈。大馮這家伙一上場就把城里的孩子比蔫了。
——《沙堆》
提問:
一連串動作,把大馮這個孩子寫得多么鮮活啊!難怪評論說您是一位“善于為當代少年塑像的高手”,創造出了一批十分生動的少年形象。講講您的“小男子漢方程式”好嗎?
講述:
保存葡萄最好的辦法,是把它釀成葡萄酒。保存我們的生活最好的辦法,是把它寫進文學。
多年前,我在文化館曾創辦了一份《小荷報》,用它做一架梯子,希望幫助孩子們在文學的路上多登上幾個臺階。不是指望孩子們都去當作家,但不當作家,文學依然重要。文學其實是人類的一種優美的素質,是一個人優雅的情調。今后不管從事何種職業,擁有這種素質的人,觀察世界的眼光、體驗人生的感覺和為人處世的情懷,都是不一樣的。

我第一次“發表”作品是在黑板報上。學校開運動會,運動場旁布置了一個黑板報群。我的一首小詩就用粉筆抄在了其中一塊黑板上。那天我就好幾次裝作有事路過那塊黑板,就是想看看那一片粉筆字。結果中午下了一場陣雨,黑板報的粉筆字被雨水沖了個干凈。我生平第一次公開發表的作品居然只存在了幾個小時。高一時,我在《文匯報》發表了一篇習作。盡管只是篇豆腐干大小的文章,卻讓我對自己的文學夢有了進一步的確認。
我高中畢業,遇上文化大革命,沒有大學上,就到處做臨時工。可不管做什么,我還是堅持在業余時間讀書和寫作。
我開始兒童文學創作是1981年,那時社會風氣不算好,一些青少年的狀況使人憂慮。我想起自己的少年時代,雖然人們還不富裕,但精神狀態是昂揚的、積極的,生活里充滿愛、充滿希望。我就拿起筆來想重現那些美好的東西。
那時常熟縣文化館做了一期配合“嚴打”宣傳的專刊,一天有個鄉下大嬸對著櫥窗里的一幅法院判決場面的照片失聲痛哭,被判刑的小青年幼年時就寄養在她家里。大嬸一遍遍地哭訴著,原來是個好小囡啊,怎么會變成犯人啊?我聽了心里很難受。一個人的成長,除了需要理性的教育,還需要一種因為情感和心靈震撼而產生的精神力量。我相信,這種精神力量可以通過文學和藝術潛移默化的熏陶獲得。
于是,我想在我的小說中和孩子們一起尋找男子漢。阿芒、丁賽龍、阿蒙等等,寄寓了我的一些解答。文學應當使人高尚,使人高明。我希望我們的下一代具有充分的道義感,有堅韌的意志、開闊的胸襟、豐富的想象,還擁有對美的敏感。
感受:
在那個沒有電腦的年代,一支筆、一疊紙、一盞燈陪伴了金曾豪許多個清貧而豐富的黃昏。他溫文爾雅地書寫自己身邊這群鮮活的江南少年,譜寫“小男子漢”們的成長曲。他只愿意做個“小舅舅”,輩分高一點,年紀大幾歲,但在思想、情感、心理上同那群少年沒什么距離、隔閡。正是這樣的親切與真摯,才讓他的少年小說如此意趣無窮。


去年秋天,劉家院子里的桂花樹一開花,這只漂亮的黃母雞就興奮的不得了,老是側著腦袋看樹上的桂花,喉嚨里發出表示快活的咕咕聲。后來,桂花謝了,一些花朵撒落下來,黃母雞就一朵一朵地撿著吃。那時節,黃母雞一臉幸福,特別溫柔,身上帶著可愛的桂花香。
——《鳳凰的山谷》
提問:
這些年,您寫了很多的動物小說,味道大不相同,雞呀、鴨呀、牛呀,都成為您小說中的主角。您是怎么想起要寫動物小說的?您的動物小說有什么不同?
講述:
我從小就知道,人類不是唯一有感情有個性的生物,不是唯一能體驗歡樂和痛苦的生命,生物們有的把我們當做它們的一種,有的在爭取當我們的一種。幾十年過去了,我依然記得這些大大小小的動物,記得它們的純真和善意,記得它們給我的感動和啟迪。

大自然是人類的母親。日出的瑰麗、海濤的恢弘、瀑布的激越、虎嘯的雄悍、鶴唳的悲愴、秋蟲的幽遠……離開了如此豐富、生動的感染,人的情感將會怎樣的蒼白和干癟啊!可當今的孩子們卻被種種的原因與大自然阻隔著、疏遠著。兒童文學應當是最接近大自然的文學。向孩子們展示美妙神奇的大自然,實在是兒童文學作家不可推卸的責任。
我的小說發表后,小讀者們紛紛來信訴說他們種種不被理解的苦惱。讀多了,我發現不少孩子對“理解”的理解不全面,有的甚至很偏激。他們要求被理解,卻不愿去理解別人。我想,這樣一個人就太瑣碎、太脆弱了。所以,我寫了《狼的故事》來呼喚自強意識。發表后反響非常好,不少孩子寫信來請求我把這個有勁的故事寫下去。我受到孩子們的鼓舞,由此在動物小說領域繼續發展。
但我寫動物小說,有個天生的弱點,和那些保護區的動物們接觸很少。我不能勉強寫啊,否則肯定寫不好。于是我想,我來寫寫家園里的動物吧。我小的時候,養過羊,給它取名字叫“白雪”;還養過幾條狗,和弟弟挖空心思幫著狗活下去,把每頓飯的最后一口含在嘴里,跑到門外吐給狗吃……我家養過豬,養過兔,養過鴨;我和鎮上的許多牛都熟悉……


我堅持動物小說是現實主義的,不能把動物寫得太復雜,太像人了,這就跟童話混淆了。在我的動物小說里,動物們不說話。作為作家,可以翻譯它的語言,像肢體、叫聲等,可以不動聲色去加工。但我不讓它們直接開口說話。
我的新作《烏鴉》語言剛寫出來,我添加了一點兒“志異”性質,去實現人類與動物之間的“穿越”,在真實的烏鴉世界上有一些發展。我想嘗試一下通過這種方法深入到動物的世界中去,讓人變成其中的一員,寫出人類的眼睛看到的動物,和動物的眼睛看到的人類,以及人類進入動物世界后的所知所感。
感受:
金曾豪把自己的動物小說稱為“大自然系列”。他希望動物小說“不是童話,不是寓言,不是故事,不是紀實文學”。他把那些熟悉的、日常的、普通的“家園里的動物們”,寫出了精神和魂骨。
提問:
您在全國各地的小學跟孩子們見面,講寫作,講閱讀,能見到您并聆聽您精彩演講的孩子們多幸福啊!采訪的最后,就閱讀和寫作,您要給我們的小讀者留下什么寄語呢?
講述:
我在寫作的時候,一直堅持“難度寫作”,就是遇上一些有難度的東西,不要繞過去,一定要攻克它,這樣才能有所收獲。為難自己,才能提高。我想告訴孩子們,做難事必有所得。寫作和閱讀,都是這樣的道理。我跟很多孩子聊過讀書的事,給過一些建議,總結一下,有這樣幾點:
不要只注意故事。不少孩子讀書,常常只飛速地看看這個故事講了什么,似乎這樣書就讀好了。不是這樣的。除了故事,一本好書里面有很多東西:風物的滋味、文字本身擁有的魅力,在字里行間作家放入的社會的真相、人生的感悟等等。只注意故事,就會忽略人物、意境還有語言的節奏等所生發的美感。
享受朗讀。在一個作家寫作的時候,是先在他的內心有聲音,從聲音到文字的;讀者讀的時候,是從文字到聲音的。有些東西只有出聲朗讀才能理解到位。經典著作印在書本里,藏在書庫里,似乎十分文靜和呆板,但在產生它們的時候,它們是有聲音,有顏色,有姿態,有氣息,有味道,有表情的。
一年精讀一本書。對于小學生來說,在充分接觸到網媒時代之前,需要打好基底,多讀、讀得寬泛很重要,但必須有精讀,把一本書讀透。

我在最應當大量讀書的年紀幾乎無書可讀。有一天,在供銷社收購站的廢品堆里偶然得到了一本東北作家駱賓基的短篇小說集《山區收購站》,反反復復地讀了好多遍。一遍遍地讀,竟慢慢地從平淡中讀出了生活的滋味和文學的玄機。一本精讀過的書,比讀100本書對人的影響還要大。我希望小讀者們都能從閱讀中獲取生命的營養和成長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