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鮑爾吉·原野
春是春節的春。小孩子像一堆紅蘿卜四處滾動,他們兜里多了錢,還有鞭炮,眼睛東張西望。柴禾垛的積雪把孩子臉蛋映襯鮮紅。春節駕到,它被廚房大團的蒸氣蒸出來,天生富足。人集體換上同樣的表情:憧憬的、采購的、赴約的、疲倦的,打底是豪邁的表情,即春節的表情。一只小白狗往桑塔納車輪撒尿做記號,一會兒車開了,上哪兒找這個記號呢?春節把小狗樂糊涂了。春節是家家召開的總結表彰大會、烹飪大會、時裝發布會、項目規劃會,參與人士為全體國民。
春是春雪的春。正月的雪,是天送給地的一筆厚禮。若半尺厚,春小麥就有了一床暄暖的厚被。雪沃大地,黑龍江省進入童話,吉林省進入版畫,遼寧的雪待不上幾天就化,氣溫高。春雪飄落,帶著傘翼,旋轉而下,把枯草包裹晶瑩。屋頂的雪借陽光變為參差耀眼的檐冰,一邊淌水,一邊延伸。
春是春草的春。(柳枝在河面練習書法,字被波紋抹掉。不覺間,地上浮現密密麻麻的字,連成片是草書,它們是春草。)草是春天的信函,連篇累牘,蘸著綠色的墨汁,寫到天涯海角。有人說,畫蘭須備書法功底,苛求于“筆”,“墨”則次之。而草的象形書法,撇捺通脫,開張奔放,是米芾的行草。這些草書,叫“大地回春帖”,被大地當衣裳披在身上,向夏天走去。
春是春天的春。唐代稱酒為春,“軟腳春”“壚頭春”等。曲藝界稱相聲為春,“寧送一錠金,不教一口春”。《詩經》里,思慕異性是春,“有女懷春”。在大自然看來,只有春天才是春。杜甫《臘月》詩:“侵陵雪色還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條。”春天所以為春,是萬物皆萌,四季輪回的新一輪又開始了。春天所以叫天,是天的心情很好,江河風雨,溫潤和順,柳絮亂飛也沒惹老天爺生氣。春天里,管弦樂隊應該去田野里演奏。鮑羅丁《在中亞細亞草原上》或者德沃夏克《斯拉夫舞曲》,均廣大深厚,田野吐出帶甜味的呼吸。在春天,大地的胸膛潮濕澎湃,讓生長的生長,讓冬眠的醒來,讓花朵在堅硬的枝頭站成一排排蝴蝶,讓孩子在鄉村的學堂里朗讀。
教員(溫柔):春……
孩子(倔強):春!
教員(端正):春天的春……
孩子(強烈):春天的春!
喊聲太大了,屋檐的小鳥驚飛,風從樹林跑過來,看這里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選自鮑爾吉·原野《名家散文》)
【點讀】
當我們深入到藝術境界中時,我們會為那美麗的春光所陶醉,會為那洋溢的詩情所感染,會為那盎然的生機所激勵。春,會在我們的心靈中幻化出一派充滿詩情畫意的美好景象。似乎所有關于春的文章大抵如此,這篇文章也不例外,是以排比段的形式描繪景物充盈著躍動的活力與生命的靈氣。“以我觀物,物皆著我之色彩”,當人在觀照外物的時候,他的情感就會投射到外物中去,使外物也好像有了人的感情。美學家朱光潛先生將這種現象稱之為“宇宙的人情化”,他說:“移情的現象可以稱之為‘宇宙的人情化’,因為有移情作用,然后本來只有物理的東西可具人情,本來無生氣的東西可有生氣。”作者用心靈去感受春天的景物,將自己的情感傾注其中。然而更難能可貴的卻是,在春中有文化有民族,有每個中華兒女不能割舍的物什。所以春中有詩,有酒,有蘭花,有草書,也有過年的孩子,還有如畫的故鄉,更有行動中的不羈生長與獨立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