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可越 浙江省新昌中學高一(11)班
那是盛夏的六月天,知了聲聲。窗外碧綠的濃蔭閃爍著金色的陽光,偶爾掠過一只細長的飛鳥,我甚至聽見羽毛擦過風的聲音。一眨眼就到了最后一天。偌大的禮堂里,最前排有一個位置空空蕩蕩。我的心頭像被硬生生割去一塊肉似的疼。“今天是離別母校之日……”那呆板的聲音還在施展催眠術,然而我的心早已不在此處。我尋覓著,諦聽著,在遙遠的風里……
“我怎能把你比作夏天?你不獨比它可愛,也比它溫婉……”
但是,鮑西婭先生沒來。
曾幾何時,這是我每天巴不得的好事。語文實在無聊,她要是不來,豈不是好事一樁?曾經,她在上面講課,我在下面開小差,把她的發型、臉蛋和她的課細細評判個遍,最后得出結論:她既臭美又做作。我悄悄叫她“巫婆”。作業愛交不交;聽寫時要么偷偷翻書,要么瞄一眼同桌再胡亂寫幾下。只有一次例外,那節課是講《威尼斯商人》。我認認真真早讀,認認真真聽寫,同桌像看外星人似的看我。只有我知道,我絕非對“巫婆”回心轉意,只是為了——莎士比亞。
聽寫發下來了。我迫不及待地翻開,而血紅的叉叉赫然在目。我腦門一熱,沖向辦公室。她大概心情好,微笑地轉向我,一本英文的《威尼斯商人》攤開在桌上。我愣了愣,把聽寫給她看。她皺起一彎柳葉眉,仔細地辨認著,最后說:“好像這幾個字確實沒錯,但是你啊,要是把筆畫寫得再清楚些就好了,你回去抄幾遍吧。”她抬起頭看向我,清澈的眼中閃爍著溫柔的光。
我默默點頭,走出辦公室。關門的剎那,我聽見她和別的老師說:“這孩子啊,其實挺聰明,只是不肯好好讀書……”我的心猛地抽搐了。她的目光多么清澈,她的聲音多么溫柔……內疚逐漸填滿了我的整顆心。
而現在,她沒來。難道沒有她,這還能算是畢業典禮嗎?
從前的那些午后,她一句一句地念著莎士比亞的十四行詩:“狂風把五月寵愛的嫩蕊作踐,夏天出賃的期限又未免太短……”她清澈的眼眸微微發潮,注視著六月的風。我猜想,那兒是另一個世界,那兒阿登森林永遠蓊郁,奧菲利婭的迷迭香永遠不會凋零,鮑西婭的身影在法庭上永遠鮮活。“天上的眼睛有時照得太酷烈,它那炳耀的金顏又常遭掩蔽……”她是白紙似的孩子,未經世事,還可以涂抹千百種顏色,描繪千百種夏天。
我們叫她鮑西婭先生。“先生”,當然指老師;至于“鮑西婭”,則不得不提起那次演出——我們自編自導的《威尼斯商人》。不論是主演還是做背景的群眾演員,每個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排演,但其間最全力以赴的卻是她。自定下劇本開始,她就像第一次要登臺的小學生一樣興奮。她不顧備課改作業的辛勞,事必躬親,在我們排演時跑來跑去忙場地忙服裝忙道具,忙碌著整個世界的大大小小。有時她在旁邊看對白,看著看著,突然一蹙眉一撇嘴,自己來示范語調、停頓、動作。她演鮑西婭,叉著腰,柳眉倒豎,大喝一聲:“夏洛克,你給我跪下!”有十分鮑西婭的神韻。那次的結果我已忘記,唯一銘記的是,一如快刀斬亂麻的法官鮑西婭,她就是運籌帷幄的總導演,就是指點乾坤的鮑西婭先生。
那段時間正值我落榜,心情跌到谷底。然而一天語文課,走進教室的卻不是鮑西婭先生,而是一個大腹便便的男老師。這對我來說簡直是命運的戲弄。我心里一陣失落。一整堂課下來,我什么也沒聽。后來我才知道,她病了。一下子連她也離我而去,似乎從前的晴空塌落滑進了黑魆魆的深淵。我一點兒也不想動語文作業,只是翻了翻,卻不料瞥見前幾天的作業上寫著幾行紅字:“但是你的長夏永遠不會凋落,也不會損失你這皎潔的紅芳,或死神夸口你在他影里漂泊,當你在不朽的詩里與時同長。”
是鮑西婭先生——她那天看見了我腫成桃子的眼睛。我心中劇痛:她把這些話送給我,她自己卻病了,甚至是一個人躺在冷冰冰的病房里……“但是你的長夏永遠不會凋落。”我默默攤開作業本,開始寫。我一定能做到像她那樣堅強,一個人。
校長呆板的聲音還在響著。每念一個字,都像過了一個世紀,一個沒有鮑西婭先生的世紀。當這張椅子空蕩蕩的時候,籃球場上的學生還在吶喊著,大街上的小販還在頂著烈日叫賣,演唱會上的歌迷還在瘋狂地歡呼他們的偶像……此時此刻,我敬愛的鮑西婭先生卻躺在病床上。
“只要一天有人類,或人有眼睛,這詩將長存,并且賜給你生命。”這些話,指引我一個人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