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博

2016年8月,里約奧運會,田兵在奧運會場館
田徑愛好者田兵經營著一個微信公眾號“田徑大本營”,這是中國第一家注冊報道奧運會和田徑世錦賽的自媒體。他今年自費去了四個大洲,20多個國家的近百座城市,報道了30項田徑賽事。其中12項,“田徑大本營”都是唯一前往的中國媒體。
他一年中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全球追著報道各種比賽。就連他的好友、“中國飛人”蘇炳添從本刊記者口中聽到他的名字時,第一句話也是問:“他現在在哪兒?”
田兵原叫竇雨佳,這個名字現在不常被人提起。他喜歡聽別人稱呼他“田兵”,就是“田徑小兵”的意思。
田兵曾兩次和奧運會擦肩而過。2008年北京奧運會和2012年倫敦奧運會舉辦時,他在《中國體育報》當記者。對體育的熱愛和專業讓他迅速升職,但他負責群眾體育報道,鮮有去比賽前線的機會。倫敦奧運會出征記者名單公布時,田兵沒看到自己的名字,“一瞬間,我就決定我要辭職”。一年后,他放棄了副處長的級別,跑到北京人藝做他同樣熱愛的戲劇去了。
盡管懷著賭氣的心情“徹底離開”體育,但田徑依然撓著他的心。當時正是自媒體的活躍期,田兵也想找一處發聲渠道。2014年9月,他創辦了公眾號田徑大本營,利用業余時間經營。開始,他做的大多是田徑歷史資料的整理,盤點中國十大飛人等等。他常在文章里提及那些已經退役的運動員。現任河北省體育局田徑運動管理中心副主任的吳冀,曾經是三級跳遠運動員,拿過全運會冠軍。田兵在一篇盤點中國三級跳遠運動員的文章中提到他。這件事讓吳冀很感動。后來,吳冀見到田兵,對他說:“所有人都把我給忘了,但是你那篇文章把我給勾起來了。”田兵意識到,原來有很多熱愛田徑的人關注他,進入賽場采訪報道的心情也越來越強烈。
田兵至今記得2015年,他正在北京東便門附近騎車轉悠,突然收到國際田聯發來的確認郵件——他將成為北京田徑世錦賽的注冊記者。看到郵件后,他在東便門的城樓旁坐了很久。那里鄰著鐵軌,火車來來往往,車輪與鐵軌的撞擊聲敲擊著他的心臟。
他意識到,世界田徑的大門,終于敞開了。

2017年倫敦世錦賽男子100米決賽前,蘇炳添與國家隊成員合影,博爾特闖入鏡頭,主動蹭合影
他萌生了一個想法,為何不試著申請奧運會的記者證?2016年元宵節,距離里約奧運會舉行還有半年。抱著忐忑的心情,田兵給國際田聯發了一封電子郵件,得到的答復卻是報名在去年11月就截止了。田兵不甘心,繼續發郵件,期盼國際田聯能向國際奧委會申請名額,并寫道“我愿意等待”。
一個月后,就在他啟程去美國波特蘭采訪室內田徑世錦賽前,他收到一封郵件,上面寫著:“祝賀你!有其他媒體的記者棄權了奧運資格,你遞補獲批!”
田兵后來回想,奧運會報道機會能落在他的頭上,還得感謝2015年的北京田徑世錦賽。當時,國際田聯為世錦賽注冊記者辦了一場媒體800米賽,田兵拿到小組第一名,給國際田聯留下印象。因此,當他申請奧運記者證時,對方同樣回以認真的態度。
就這樣,田兵和他的田徑大本營成為奧運史上第一個注冊自媒體。“很多喜事都是在不經意間,你沒有去追求那件喜事它反倒來了。”
如今,距離里約奧運會已經過去兩年了,但回想起站上奧運會場館那一刻的心情,田兵依然百感交集。他沒有權限住媒體村,就找了一間距離奧運場館七八公里,貧民窟里的情色酒店,每天折合人民幣500塊。出于安全考慮,他留著胡茬,不洗衣服,一幅“落魄”模樣。盡管如此,幾次在深夜里穿越貧民窟,有人上前搭訕,還是讓他膽戰心驚。現金不夠時,他也遇到過只收象征性油費的好心司機。那一趟里約之行,幾乎花光了他的所有積蓄。
在里約的一家餐館,田兵認識了一位來自中國的大學生志愿者。由于里約奧組委不給志愿者任何酬勞,這位女孩自費來巴西,在陌生的城市做喜歡的事情。她的勇氣給田兵很大觸動,“原來很多人可以為了自己的夢想付出很多東西”。
有了報道世界大賽的經驗,田兵的腳步停不下來了。2016年,他辭去工作,全身心“守著”田徑。無論世界大賽,還是民間賽事,他都穿梭于臺前幕后。2017年6月,牙買加傳奇運動員博爾特的本土謝幕戰前,他和朋友驅車直奔飛人的老家,在小山莊里遇見博爾特的父母,當時,他們正準備出發看兒子的比賽。
田兵不只關注光環傍身的明星,也拍過盲人跑者和他的領跑員,記錄過覺得半程馬拉松不過癮而跑了兩趟的平民選手。他進入賽場的犄角旮旯,起跑器的型號、跑道的材質、運動員的熱身區都要查看一番。

2017年6月,“牙買加飛人”博爾特本土謝幕戰舉行前,田兵(中)拜訪博爾特父母
比起誰拿了金牌,田兵更熱衷于去不同的角落挖掘故事。2015年的北京田徑世錦賽,是他第一次以自媒體人的身份親臨現場報道。他“恨不得長八只眼睛”,各種比賽、各種場合他都想去。他發現了緊張觀戰的中國田徑隊員韋永麗的父母,記錄了賽事吉祥物扮演者的休息場景,抓拍了博爾特在賽后空間看比賽回放時的驚訝表情。
一位來自也門的16歲運動員阿卜杜拉·阿卡瓦巴尼給他留下印象。阿卡瓦巴尼是也門唯一一位參賽選手,參加男子5000米比賽時,他沒有穿鞋,赤腳跑步。當英國奧運冠軍法拉赫沖過終點時,他已經被落下兩圈了。最終,阿卡瓦巴尼只拿到男子5000米預賽的最后一名,但這是他的個人最好成績。田兵在文章中記錄了這件事,他說自己“就想呈現電視上看不到的東西”。
今年11月初,田兵在美國參加了紐約馬拉松賽。這是世界馬拉松“六大滿貫”之一,每屆完賽人數超過5萬人。主辦方為比賽舉行了盛大的開幕式和煙花秀。田兵既是參賽者,也是報道者。他拿著手機跑完全程,見縫插針地拍攝比賽。等最后一名參賽者抵達終點,已經是晚上十點多,和田兵一起迎接這位選手的還有上百位工作人員和觀眾。一位當地朋友曾對田兵說:“這個時候的紐約馬拉松最震撼。”
2017年的紐約馬拉松賽,田兵同樣見證了最后一名的撞線時刻。那位名叫戴維的選手參加的是輪椅組比賽,在輪椅上完成了42.195公里,用時12小時42分鐘。當戴維的輪椅滑過終點時,等待的人群爆發出歡呼和掌聲。田兵用相機記錄這個時刻,他寫道:“也許你會覺得不可理解,但當目睹毫無怨言的‘苦等以及等到之后的濃情瞬間,就會明白:等待的意義,便是堅持的意義!”

2017年7月, 到非洲長跑王國肯尼亞探訪時所拍,這是肯尼亞業余選手的日常訓練
這種等待與堅持,田兵再熟悉不過了。他對田徑的癡迷始于高中。那時,他的身體素質很差,跑得也不快。高中二年級,一位朋友參加校運會200米,自覺沒什么運動天賦的田兵做她的陪練。決賽時,原本有實力拿冠軍的女孩卻在跑道上摔倒。巨大的遺憾在十六七歲的男孩女孩心里狠狠扎了一下。為了“重新把奪冠的夢想撿回來”,田兵開始在操場上跑步刷圈。
當時正值2000年悉尼奧運會。田兵清楚記得,中國女子接力隊一路挺進女子4 ×100米接力決賽,卻在最后一次交接棒時掉棒,只拿到第8名。因為這件事,他和寢室的三位同學摸索著練接力。那是條煤炭跑道,黑漆漆的,沒有燈,四個人拿一根木棍練,結果跑了1分17秒,比普通女生跑400米的成績還要差。但大家覺得好玩,享受那個過程。
臥薪嘗膽跑了一年,終于要在校運會上一雪前恥。學校卻放出規定,高三學生須安心備考,不得參加運動會。氣不過的田兵寫了一封很長的信,貼在校長室門口。信件當然石沉大海。憋在心里的一股勁沒處發泄,也像是命運埋下了一處伏筆。
上大學后,田兵加入校田徑隊,代表學校參加北京市的高校運動會,拿了冠軍。之后,這場從2000年就出發的“馬拉松”,再沒停過。
有一次,田兵去福建采訪,一位老田徑人對他說,前國家田徑隊總教練馮樹勇每逢重要場合,都會念叨他。田兵覺得:“沒有(國內)媒體長期盯著這個項目,都是重大比賽才去。這個項目需要關愛,需要有人去守著他,哪怕說沒有什么獎牌可拿的時候。”
在國內,被稱為“運動之母”的田徑不算體育大項。“我們國內的比賽基本上沒有觀眾,甚至全國田徑錦標賽這樣重要的比賽,觀眾席上的觀眾人數遠不如教練人數。”說到這兒,田兵提高了聲調,“大眾對于田徑沒有什么特別的熱愛和關注,田徑人自身也很孤獨。”他甚至覺得,即便是蘇炳添這樣的頂尖選手,他的成績究竟有怎樣的意義,大眾可能都不清楚。

11月4日,紐約馬拉松比賽
他更遺憾的是,大眾對于田徑仍存有刻板印象。田兵姑姑家的女兒身材高大,田兵的母親建議她去練習鐵餅、鉛球。姑姑聽罷,當場發火:“你埋汰我們家孩子呢?”“像鉛球、鐵餅,在很多人印象里一定是一個大胖子才練這個項目,完全沒有任何美感,沒有任何技術。”田兵補充道。
今年9月,他去捷克報道國際田聯洲際杯比賽。女子鏈球項目頒獎時,奪得冠軍的美國運動員德安娜·普瑞斯在掌聲中出場。她化著精致的妝容,在領獎臺上優雅自信。那一刻,田兵覺得她像瑪莉蓮·夢露一樣耀眼。“她在享受這個過程,像一個明星站在舞臺上,向大眾傳遞體育的美。”田兵說,“也許咱們看像是說搔首弄姿,但是人家就是那種,我就是一個很美的女王。哪怕我稍微比別人胖一點,但是我很美。她比賽都會精心地化妝,人家是這樣一個狀態來比賽。田徑的美是無可爭辯的,還有她本身那種女性的美,就讓人覺得特別感動,就是一場田徑之 秀。”
田兵希望大眾能感受田徑的美,而不是把它塑造成“吃苦”的項目。“我們的觀念太落后了,我們上場就是為國爭光,上場就是奮勇拼搏,上場就是那種非常傳統的俗套的東西,但是人家是在享受,我享受這個過程,我像一個明星。我們為什么要練田徑?因為我們喜歡它,我們覺得練田徑很美,我們也想讓更多人去感受到這種美和成就感。而不只是說練田徑給我們帶來人生的改變,給我們帶來集體榮譽。”
田兵就在享受田徑。為了節約成本,他出國報道總是一趟行程,采訪一串比賽。今年夏天,他在歐洲轉了快一個月。先前往瑞士盧塞恩田徑賽,又趕到芬蘭坦佩雷世界青年田徑錦標賽,接著是鉆石聯賽摩納哥站和倫敦站。一年中三分之二的時間,他都在外奔波。北京的家像是間儲藏室,堆放著他從世界各地帶回來的一包包采訪素材。
他樂在其中。今年夏天結束世青賽報道后,他從芬蘭赫爾辛基坐游輪到瑞典斯德哥爾摩,參觀了1912年斯德哥爾摩奧運會的體育場館。接著,他發現喜歡的劇團要在法國阿維尼翁演出,又一路輾轉法國南部去看戲,結果在劇場后面的胡同里偶遇他鐘愛的劇團主創……
在路上的生活似乎總能碰到驚喜。他喜歡客座他鄉的漂泊感,這種感受在他小時候就產生了。那時,他的父母常常帶著他坐火車到處窮游。如今,他也抱著這樣的心態到處“走一走,看一看”,讓生活不只停在田徑之上。
一開始,父母并不能接受他放棄穩定的工作。“我媽還特難受,恨不得要哭那種感覺。”田兵只好不斷傳達正向的心態,“她無非想要我過得更幸福,看到我現在很快樂,所以家人也變得很支持。”
田兵形容自己“利用四處撰稿掙來的錢,以田徑之名,繞著地球跑”。他每年周游各地的差旅費用至少十幾萬,幾乎都是自費。他的拍攝相機是妹妹買的,相機穩定器是好友送的。不過,2016年底,中國田協為了鼓勵他的工作,每年支持他一筆資金。
按照正常的邏輯,自媒體大多依靠廣告維持營生。但在這個問題上,田兵又很固執。他很少接廣告,因為“不想破壞(寫稿的)自由”。“我沒有任何約束。越是這種狀態下,使命感越強。”
讓他驕傲的是,近兩三年的許多大型田徑賽事,來自中國甚至亞洲的記者只有他一人。“記錄了許許多多獨家珍貴素材,這是無價之寶。我寫的是比較平穩的田徑的歷史敘述,我希望這些東西以后再看還有意義,不是看完就完了,而是作為歷史的備忘。”

2018年紐約馬拉松賽獎牌
2013年,莫斯科田徑世界錦標賽男子百米半決賽,中國運動員張培萌和法國人克里斯托弗·勒梅特里都跑到10秒00。最終,勒梅特里以千分之九秒的微弱優勢,淘汰張培萌進入決賽。當時,央視解說員誤把“千分之九秒”說成“千分之一秒”。這一說法很快出現在很多媒體上。田兵在國際田聯官網上找到官方披露的終點攝像圖和最終成績,連發了幾條微博,指正這個錯誤。很快,CCTV5體育新聞在微博上修正了說法。“千分之一秒跟千分之九秒差得太多了,后來央視改口了,但是中國那一年新出的田徑史,還是寫成千分之一秒。你手握麥克風的這個人,如果不慎重,可能造成歷史的錯誤。這個事情讓我覺得表達和分享是挺關鍵的。如果你確定你的(想法)沒有問題,應該在適當的時候,給世界一些所謂的正確的表達。”
今年10月底,結束對阿根廷青奧會的報道后,田兵從布宜諾斯艾利斯南下,來到世界最南端的城市烏斯懷亞。這里被稱為“世界盡頭”,距離南極1000公里,坐船過去只需要兩天。雖然雪山環繞,氣溫不高,但烏斯懷亞陽光充沛。下了飛機,還沒緩過神,田兵徑直前往當地的田徑場。在手機地圖上,這個田徑場甚至沒有名字。但毫無疑問,這是地球最南端的田徑場。在土質跑道上,有人牽著狗散步。旁邊的公共草坪上到處是踢球的年輕人。
田兵把這個無名田徑場的照片放在文章里。或許,他的讀者永遠都不會到達那里。但田兵想起一位老田徑人形容他的報道“像是一扇窗戶”。他想讓別人通過這扇窗戶,看到世界另一端的田徑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