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之旅

柯國偉

當我寫下“旅途”這個詞，眼前浮現的是遼闊的場景。一列火車正在向遠方急速奔馳，路過金色田野，還有那些靜默的綠樹，慢慢流淌的小溪。再也沒有什么能比火車更適合旅行，轟隆隆的車身震動聲反而讓人覺得更靜，沒有這聲音，你會靜不下來。那一刻，在車窗前坐定，看窗外美景，或在一本書里沉醉，這也許就是旅途中最愜意的時刻。那種寧靜、遐思，足以讓人沉醉。

我設想的旅途就是這樣。它很詩意，代表著輕松、愉悅、明亮，如那些色彩明麗的風景，是那么令人向往。在旅途中的人，也許永遠希望在路上，那是近乎遠離世間一切繁雜的空間，似乎連時間本身也從來不曾存在。旅途，是那么詩意、安寧。旅途，也許就是對現實生活的一種遠離，但我們喜歡這種短暫離開。而人生也都能稱為旅途嗎？當一個人始終籠罩在一種清冷氛圍里，要面對許多的難處時，他不會有旅途那樣的風景與愜意。對他來說，生活更多的是艱辛與不易。連快樂都是奢侈的高檔消費品，而那些狂歡、華麗卻偏偏在他身邊不失時機地上演，幾乎吞沒他所有的感官，快讓他沒有思考空間。

他不是沒有快樂，只是很少，很小，微不足道，在別人眼中甚至算不上快樂，但對他來說，這已是不容置疑的心靈之光。他只能小心地呵護這么一點星星之火，以溫暖漫無止境的孤獨與寒冷。他像動畫片里的《貓和老鼠》，在小小的世界里營造自己的純粹之美，簡單之美，近乎童話，從中獲得快樂。他癡迷于在記憶中追尋過去美好的光影與故事，希望能還原出當時所有的一切聲色光影，乃至每個細節。那一刻，他是蒼老的，盡管他還年輕，卻早已沉淀了歲月泛黃、沉重的顏色，可是沒有誰能夠了解。

而以后的漫漫人生又該如何？也許，還是只能把人生當作旅途來看，這樣才能看到生活的色彩與光芒，人生也才有存在的價值與樂趣。有時想，假如一個人注定要面對很多的生活難題，那么他所能做的也許只有自我安慰，并尋找那些無足輕重的細微快樂撫慰自己，照亮身邊的生活。除此之外，還能改變什么。當落寞已無可避免地成為一個人生活的主旋律時，不用驚訝、懷疑，這同樣真實，同樣是生活中的一種，只是從沒被我們正視。我們已習慣口號，缺少這樣的思維。一個弱者，是沒有能力去抗爭強大的現實。他能做的只有安撫自己、鼓勵自己，繼續堅強走下去，忍受生活的許多艱難，卻從不對別人訴說，甚至要承受種種奚落。他只是獨自承擔，在平靜樸素的外表下，內心卻有過許多劇烈的掙扎與吶喊。直到有一天，他能夠克服這一切，接受這一切，他才會真正平靜下來。那時，我覺得他是了不起的，令人欽佩，而那種精神永遠無法用物質衡量。

當他走到這一步時，已經擁有堅韌。只要日子還能繼續下去，他就不會放棄。所謂的苦與難，已不那么可怕，而是需要更多的耐心與勇氣來應對。那時，我覺得他有禪一樣的心境。他同樣會煩惱、憂愁，但他能夠堅強地支撐這一切。慢慢地，他的生活變得更實在、具體。那一刻，一路走過的蒼茫已淡化成一層淺淺的背景，不再濃墨重彩。也許，這就是“也無風雨也無晴”，但他同樣需要溫暖，只要一點點就能讓他滿足，快樂。卡夫卡說：“誰保持發現美的能力，誰就不會變老。”這也許就是最好的救贖蒼茫現實的方式。

有時想，這樣的人又是柔軟的。當一曲落寞的悲歌響起時，他是脆弱的。他只能在暖人的悲歌中尋找被理解的感覺，而生活里永遠沒有。那一刻，他該是多么的孤獨啊！但，這就是強悍的命運，他想選擇，可是無法選擇，這是多么殘酷的法則，而他恰恰無法離開。只有身處這樣的境地，才能真正看出一個人是否堅強。

我想，他的艱難是大于常人的，并不容易面對。真正的難不是因為物質匱乏，而是精神的拷問，就像慢性毒藥，總是常常發作，讓人難受，而你無法逃離，卻有說不出來的無助與疼痛。

他是身處在最低處的人，認清自己所處的位置，于是安下心，做最卑微的事。他沒有絢麗與繁華，只有最平淡的瑣碎生活。從物質上，他必須舍棄一切奢華；從精神上，他必須比別人更寬厚、豐盈，否則無法面對貧瘠的現實空間。他只能靠精神上的光彩來升華自己的生活，求得心靈的平靜，這是一件多么困難又是多么偉大的事！他不一定能把它完成得很好，但他去做了，他確實能夠在一定程度上超越生活。在一定程度上，已是值得可喜可賀。而我也相信，他必然更關注于生活中的平凡之物、平凡之事，一個小物件、小細節都能成為他的快樂來源，他也因此獲得心靈的滿足與喜悅。最低處，同樣也有風景。

當我把人生想象成旅途時，整條人生之路都有了動感，富有詩意，仿佛自己永遠都是在愜意的火車車窗旁。我仿佛又看見湛藍的天空，金黃的原野，輕盈的白云，廣闊的大地，聽見火車的轟鳴聲，一如我童年的遐想，是那么純真而美好。我回望我的過去，那里并非一片荒蕪，仍有閃亮的光點在記憶中閃耀，那就是我一路走來留下的珍貴印記，是值得用一生去守護的記憶。它們，已化入我的內心，成為定格的畫冊，成為我一生的心靈基調。

每一天都是一段旅途，我們不斷地抵達，又不斷地離開。其實，這平凡的一天同樣珍貴，因為它同樣是唯一的。離開了，就再也回不去。每一天，我們都平平淡淡而過；每一天，我都告訴自己，要抓住僅有的幾點色彩來豐富自己的人生，不讓日子飄忽而過。我開始感謝那些讓我感到舒心、愜意的一切，它們就是上天給我的恩賜。沒有它們，我將一無所有，茫然無措。這也許就是一條讓人依舊能充滿熱情的希望之路吧。

而今，當我重新找到一個新入口走進生活時，我重獲自由。面對未來，我沒有看到一條坦途，卻看到更真實的現實。我想，我們都要做一個堅韌的人，用耐心應對一切，用微不足道的美照亮灰色的現實，讓心靈更加豐盈，讓人生更有光彩。

人生的旅途有限，而心靈的旅途無限，我期待自己能夠抵達那個夢想中的彼岸世界，完成一段段有價值的旅途，讓人生變得更加寬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