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揚 孫偉平
〔摘要〕 隨著信息技術的廣泛應用,非規模化成為社會主要的發展態勢,自主勞動成為社會主要勞動方式,社會需求和技術變革越來越快地成為社會常態。非規模化狀態下道德出現新的問題,道德關系從穩定性走向自主性,組織內部道德權威由強盛走向衰落,個體道德理性從社會契約走向去抑制。解決信息技術帶來的非規模化道德問題,要以法律、技術等硬性規制確保社會道德底線,以動態媒體矩陣為依托營造社會道德氛圍,以微化、互聯為導向建設能夠引領人類自我實現的信息社會倫理學。
〔關鍵詞〕 非規模效應,倫理道德,信息技術,社會轉型
〔中圖分類號〕B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4-4175(2018)06-0031-05
兩百年來,規模效應(規模經濟)經常是效率、賺錢的代名詞。它不僅是經濟學研究者和生產經營者關注的對象,其作為現代社會各種常見社會公共組織架構的內在動力,對社會生活各個方面都有著非常重要的影響。然而,伴隨著社會的發展,規模效應不可避免地走向衰落。這種衰落并不是規模經濟走向其反面規模不經濟,而是在社會發展過程中由于信息技術的介入,規模效應的基礎和前提日益受到限制,并走向非規模化。
一、非規模化
“當信息革命發生時……改變了規模經濟與范圍經濟二百年來的力量對比,使范圍經濟從矛盾的次要方面,上升為主導方面;使規模經濟從主導方面,下降為次要方面。” 〔1 〕265在此基礎之上,非規模化逐漸取代規模化成為社會發展的新態勢。
(一)可共享性信息成為非規模化的資源基礎。在社會歷史的發展進程中,信息雖然沒有取代物質和能量的基礎資源地位,但是其在社會生產中的作用日益重要起來,甚至成為社會的主要資源之一。“知識與信息無疑是一切發展方式的關鍵因素……針對知識本身的知識行動,就是生產力的來源。” 〔2 〕20-21科學技術、特別是信息技術對于物質實踐工具的智能化改造帶來了社會實踐水平躍升,帶動了經濟的飛速增長,就是信息成為社會主要資源的明證。
信息、物質和能量同樣作為社會資源,在自然本性上卻有著巨大的差別。對物質、能量等資源的占有都是獨占的、排他的,甲對某物的占有實際上就已經排除了其他人對該物的占有。任何人對任何信息的占有并不妨礙該信息在自然本性上其他人對該信息的占有和享用。雖然信息資源(特別是關鍵信息資源)的可共享性特征距離事實上的資源共享還有較大的差距。但是,信息資源畢竟在自然本性上與獨享性的物質資源區別開來。特別是在信息技術日益發達的今天,信息獲取與信息加工變得越來越便利,排他的獨占的信息資源將變得越來越困難。可共享信息成為社會中心資源后,規模效應的資源性條件——資源的獨占性、排他性——將無疑在社會各領域中被削弱。
(二)自主勞動成為非規模化的勞動基礎。隨著生產和服務中智能化生產工具的采用,機器相較人而言能夠更好地完成機械化、程序化、重復性工作,而人被機器“排斥”至知識生產(信息產業)、意義生產(服務業)等創造性、差異化的自主勞動之中。無論是屬于“知識生產”的創造性勞動或是在具體情境中尋求意義的差異化勞動,都很難被還原為工業社會中那種無差別的一般勞動。這種創造性勞動、差異化勞動對于勞動者勞動技能的要求已經不再是簡單的技能培訓就能夠滿足的,其對勞動者的知識背景、生活經歷等信息類素質的要求較高,對勞動者在具體勞動過程中主動性和能動性的發揮要求較高,對勞動者在整個勞動過程中自我意識的展現要求較高。應當承認,自主勞動無論如何復雜也并不能排除相應的勞動分工。但是,如上所述,在具有創新意蘊的自主勞動之內顯然并不能采用機械化的勞動分工。在社會勞動越來越自主、越來越復雜后,規模效應所依賴的在簡單勞動和機械化分工基礎上的勞動整合將越來越難以實現,非規模化在新的歷史條件中必將占據主流地位。
(三)技術變革越來越快地成為非規模化的技術基礎。伴隨著智能化生產工具將人從簡單、重復的機械性勞動解放出來,越來越多的人從事知識生產和知識創造,社會技術變革的腳步必然隨著勞動力的增加而變得越來越快;用“知識大爆炸”來形容信息社會中的技術變革相較以往顯得更為適當。20世紀60年代摩爾所提出的“半導體芯片運算處理能力每一年或兩年將增加一倍,相應的芯片價格將會減半”的摩爾定律,雖然僅僅將視野聚焦于電子計算機的晶體管芯片性能與成本上,隨著新技術的使用這種推測必然會被取代;但是它卻能夠作為一個例證說明信息社會中越來越快的技術變革。面對越來越激烈的技術變革,特別是越來越多的“顛覆性”技術創新與產品老化周期的縮短,規模化的大組織所擁有的機器設備并不能成為其鞏固和優化自身地位的資源優勢,反而成為資源劣勢;非規模化的小組織卻能夠越來越容易從急速變革的技術條件中脫穎而出。
(四)社會需求變化越來越快地成為非規模化的社會基礎。在技術革新加快的推動下,社會需求變動將越來越頻繁、越來越劇烈。個體和社會的物質性需求所附屬的精神性因素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個性化,消費者對物質產品用戶體驗的追求越來越高,具有易變性、個性化、差異化等多重特點的精神性需求越來越多、越來越強烈。社會需求轉向以變動越來越大的精神需求為主流。以供給側、社會生產條件越來越寬裕為基礎,社會需求變動越來越大,由此形成規模效應所需要的穩定的市場條件也正在被日益緊縮,非規模在此基礎上迎來了新的歷史機遇。
此外,在生產日益發展的基礎上,不同產品(含物質性產品)在功能上的可替用性越來越高。手機電腦化與電腦便攜化并行不悖的發展趨向,讓電話與電腦在功能上的無限接近,不同產品的可替用性越來越高,使用戶對特定產品和服務提供者的依賴程度不斷降低,規模化所需要的穩定社會需求將會受到巨大挑戰。
二、道德問題
對于維護一定社會關系的道德而言,這種影響主要體現為社會道德出現了某些適應性障礙。
(一) 道德關系從穩定性走向自主性。作為人本質力量延伸的技術不僅僅幫助人類處理人與自然的關系及人與人的關系,技術作為延伸也反映、規定、甚至固化著人與人的社會關系。在農業技術占據主導地位的社會,人際關系是血緣、地緣和業緣三者合而為一,其中業緣的存在和發展以穩定的血緣、地緣為前提,從而表現出超強的穩定性。在以規模效應為內在動力的工業生產中,人們生活方式與生產方式的分離,因血緣組成的家庭已經不能為人們提供工作需要和公共人際關系,公德從私德中獨立出來。然而,公德和公共人際關系并沒有因血緣作用的減弱和消失變得不穩定。公共人際關系依然被具有物質限定性或時空限定性的工作需要所固定。在工業生產中,工作需要不可避免地具有強烈的時空限定性,工廠有著自己固定的地點(廠房)、固定資產(各式各樣的機器),勞動者必須至固定的工作地點,在固定的機器旁工作。
與此相反,信息技術條件下的工作需要卻賦予了勞動者更多的自主性,由此帶來了人際關系、道德關系的自主性越來越強。伴隨著勞動資料、特別是勞動對象從物質類資源轉向信息類資源,勞動成果的差異性、創造性成為最高的工作需要。這種工作需要不僅不會對勞動者的工作地點和具體的勞動時間設有類似于工業社會般的嚴格限制,反而要求勞動者自主地選擇工作地點和具體的勞動時間。由時空固化的工作關系正在遭受信息技術的挑戰。此外,勞動成果的差異性、創造性的工作需要要求勞動者不斷從新環境、新伙伴中汲取靈感和創意。換句話說,勞動成果的差異性、創造性內在地強化了勞動者工作關系的自主性。
道德關系的自主性越來越強還體現在社會關系的承擔者——人對自身時空限定性乃至個體身份的超越上。人作為一種有限存在者之所以能夠追求無限,或者說,區別于物,人之為人的本質規定性并不來源于人的自然屬性,而是來源于種群的社會屬性。但是,人的社會屬性總是受到自然屬性的制約。換句話說,在技術得以充分發展之前,人與人的社會關系,個體的社會身份總是受到時空限定性的自然限制。信息技術的數字化特性,不僅能夠虛擬物,還能夠讓人以虛擬的形式超越地域的局限,并在一定程度上通過道德主體匿名性的特征實現對身份的超越,在主體自我鏡像中部分地實現去責任。社會關系的承擔者——人對自身時空限定性乃至個體身份的進一步超越,賦予了主體更強的自主性,賦予了道德主體更多的自由,其中當然包括改變或跳出原有協作關系與道德關系的自主與自由。
(二)組織內部道德權威由強盛走向衰落。道德權威對于人們道德生活的重要性無需贅言。人“葦草”般的脆弱地位決定了人必須依靠社會協作、依靠各種各樣的正式或非正式組織才能夠實現自身的生存和發展,社會協作關系的建立、社會組織的形成必然要求在社會協作關系內形成一定的正式或非正式權威。在理論上,組織特別是科層制組織內部的正式權威或非正式權威有著完全不同的權力來源。然而在實踐中,組織內部正式制度權威和非正式的道德權威往往是合二為一。這種情況的出現,與組織內部正式制度權威需承擔起維護協作關系的道德責任,擁有制度強制力,以及依附于制度強制力的普通個體對于制度權威進行自覺理解的組織氛圍等因素密切相關。無論是組織內部的非正式權威的道德權威,或是作為正式權威的制度權威都是依附于組織而存在的;組織特別是等級森嚴的科層制組織的衰落,也就是組織內部各種權威的衰落。
在信息技術的作用下,社會中心資源從獨占性的物質轉向可共享的信息,組織相較于個體而言對社會中心資源的壟斷性優勢將不復存在。這不僅僅是德魯克所說的在知識經濟中最重要的資產是知識工作者腦中的知識。更是因為在信息經濟中,個體勞動者所從事的勞動不再是在機器旁的、可以用機器時間衡量的、只需稍加培訓便可以從事的無差別的一般勞動,而轉變為僅僅為特定個體勞動者所有的差異性的、創造性的勞動。這種個體勞動方式的轉變,徹底顛覆了組織與個體之間的關系,將原先的“組織對于個體擁有控制權的雇傭關系的局面轉變為組織與個體之間互需、互補關系” 〔3 〕76的新局面,標志著在個體面前組織權力的衰落。組織成員之間的協作關系不再依靠具有物質限定性的各種條件所制約,這固然使勞動協作關系的形成少了一條處處設限的物質枷鎖。但是,也弱化了傳統組織形式維護勞動協作關系的一道物質屏障。
在生產技術、社會需求變化越來越快的社會條件下,組織內部的協作方式和協作關系必然發生著越來越快的變革。在科層制組織內部具有至高無上權威的穩定的成文規章制度,顯然已經不能滿足快速變革的生產勞動的協作方式和協作關系的需要。在不穩定甚至是變幻莫測的組織內部關系中,成文規章制度所確立的組織層級關系、組織決策體系、組織內部勞動協作關系都僅僅是暫時的、不確定的。在這種暫時的、不確定的組織層級關系、組織決策體系、組織內部勞動協作關系中,會出現一定的權威;但是,這種權威的實現成為科層制組織中不曾出現的問題。正式的制度權威已經如此,非正式的、需要通過很長時間磨合的、大部分成員都能夠自覺接受的道德權威更是如此。組織內部各種規章制度陷入解構—再結構—再解構的不穩定過程,使得組織內部的勞動協作關系、道德關系的形成少了一條處處設限的制度枷鎖,同時也弱化了傳統組織結構中維護勞動協作關系、道德關系的一道制度屏障。面對組織內部道德權威的衰落,人們在特定組織中的道德生活將會越來越多地失去指引。
(三)個體道德理性從社會契約走向去抑制。伴隨著道德關系的不穩定、組織內部道德權威的衰落,個體道德理性走向去抑制。三百年前的啟蒙運動用理性主義方法將人從上帝的陰影中解放出來,卻將個體淹沒在人類和社會之中。人、人的屬性、人的需要在啟蒙運動中被設定為道德的基點,然而這樣的道德基點卻在理性主義方法論的原則下匯聚成為一個個抽象的社會契約體系。個體作為活生生的人被淹沒在社會之中,喪失了自身作為社會關系、社會活動、社會生活的主體地位;千差萬別的道德關系、道德境遇抽象為整齊劃一的行為規范和價值準則。這種理性主義方法對個體的忽視突出地體現在:個體道德理性在啟蒙運動獲得了政治解放,卻依然受到金錢和組織的束縛。以馬克思為代表的社會主義者所觀測到的啟蒙方案中政治國家與市民社會的分裂、經濟領域與社會總體的失衡 〔4 〕等問題,說明了在工業化大生產中,作為個體的工人必須將自身置于具有獨占性自然特征和壟斷性社會特征的社會中心資源——資本及其演變物的控制之下,接受以雇傭為中心和實質的勞動協作關系,以金錢為紐帶的社會關系的抑制。個體不能也不應有與以資本家為代表的整體相違背的道德觀。換句話說,個體道德理性受制于組織活動(勞動協作勞動)中的身份,受制于身份所標識的穩定的利益關系。
在規模效應的衰落中,個體道德理性相對于組織而言出現了一種源于社會主導性技術轉變和資源轉型的去抑制。個體對于組織的依附在深層次上說是個體對于組織資源的依附。無論是在小農生產方式中對家庭的依附,或是工業化大生產中對企業的依附,都是源于個體不能離開耕地和資本等社會中心資源而生存與發展;個體必須依附于群體的力量才能真正占有和發揮價值,從而實現自身的生存與發展。信息技術的發展帶來了社會中心資源從具有獨占性自然特征的物質向具有可共享性自然特征的信息轉變,個體對于組織所擁有的物質的依賴程度越來越低,同時,組織對于個體所擁有的信息依賴程度越來越高,這就在社會資源上保障了個體相對于組織的權利,保障了個體發揮自身個體道德理性的組織羈絆越來越少。
同時,個體道德理性相對于組織而言還出現了一種源于組織方式的去抑制。正如戴森所言:“Internet實際上并不成就什么;它是供人使用的一種強有力的工具。它不是什么值得擁有的東西,而是人們用來和他人合作、實現他們自己的目標的一根有力的杠桿。它并不僅僅是一個信息源;它是人們用來進行自我組織的一種方式。” 〔5 〕52以信息網絡為代表的信息技術,更為重要的是將權利交付于個體的“自我”手中。隨著規模效應的衰落,各種小組織甚至虛擬組織的崛起,都可以在某一側面理解為強化個體對于組織的權利。在社會技術、社會需求越來越劇烈的變化推動下,特定社會組織本身的不穩定必然提高,這種組織不穩定的提高,降低了個體對于特定組織的依賴程度,提升了個體對于組織的權利。組織形式的小型化、虛擬化和組織結構的項目制轉型,降低了單獨的個體所必須面對的組織內部人數,降低了“從眾效應”發揮的條件,從心理效應上降低了組織對個體的壓力……所有都在不同側面標識著個體與組織權利的消長,標識著個體發揮自身“個體道德理性”的組織羈絆越來越少。信息技術帶來的個體道德理性去抑制,只表明了道德權利更多地被賦予個人,個人對抽象的道德規范可解釋范圍將會更大,人們之間的道德沖突將會越來越明顯、越來越頻繁。
三、應對策略
倫理道德作為一種基本價值維度維系著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不是也不能隨意丟棄不顧。信息時代,對于非規模化帶來的倫理問題,我們應積極應對。
(一)以法律、技術等硬性規制確保社會道德底線。無論是道德關系自主性越來越強,還是組織內部道德權威的衰落,或是個體道德理性去抑制,最終指向的都是個體道德權利的增長、道德他律效力的衰落。在以數字化信息技術為基礎的互聯網中,個體道德身份呈現數字化、匿名性,道德環境和道德輿論出現了窗口化的危險。特別是近些年來電子詐騙、商業欺詐、消費者個人信息泄露、侵害知識產權等問題,絕非憑借倫理道德自身之力就能獨立解決,必須綜合運用法律、技術等硬性規制,在社會不同領域形成合力,確保社會道德底線的穩固。
法律作為社會道德底線的地位并沒有因為現代信息技術的出現與發展受到根本性的損害。但是,毫無疑問,隨著信息技術的出現與發展其帶來的社會中心資源的轉換、社會主流勞動方式的轉變,法律和道德一樣出現了適應性障礙。作為社會道德底線的法律必須先于道德適應新技術、適應新技術帶來的新形勢,才能確保社會道德底線的穩固。如電子詐騙受害人身份和加害人身份的確定程序,機器(特別是人工智能機器)是否具有自主性(如能否被騙、可否實施詐騙)等問題,以及與上述問題密切相關的電子代理人對權利人權利和義務的行使程度等問題;信息資源(不僅是知識產權)構建與要素,信息資源保護與公眾利益的平衡,信息資源的確權、授權、利益等問題就急需法律予以明確。
技術與法律不同,技術設計直接決定了使用者使用技術的范圍和程序。顯然不熟悉特定專業技術的民眾,技術作為行為規制幾乎毫無回避的可能。特別是在現代信息技術的視閾中,以網絡技術(通訊)、智能技術(軟件技術)為代表的信息技術本身就構成了主體道德行為不可逃離的環境。信息技術的產生與發展固然帶來了個體道德權利的增長、道德他律效力的衰落。但是,若在信息技術中強化道德因素,將是信息技術本身成為引領社會向善、確保社會道德底線的技術力量。讓技術成為確保社會道德底線的技術力量并不是癡人夢話,如對臟話的屏蔽技術幾乎伴隨著網絡在中國的普及。確保道德底線的技術顯然可以走得更遠,如在總結謠言特征基礎上,對謠言進行自動識別、自主刪除的技術進行開發顯然并不是技術難題,對于詐騙活動中資金快進快出的賬戶進行智能識別、遠程控制技術,顯然比拉長ATM機轉賬時間更有利于對電子詐騙的長期治理。
(二)以動態媒體矩陣為依托營造社會道德氛圍。道德固然是一定社會的道德,然而道德作為一種社會價值維度最終都需要道德主體來承擔,都需要社會成員基于自身的道德認知形成普遍的道德認同感和道德責任感。也只有社會大部分成員普遍具有較高的道德認同感和道德責任感,低成本、高文明的道德治理才能夠最終實現。在規模效應發揮特殊作用時期,大眾媒體依托其在信息采集、信息整合、信息傳播等方面的規模優勢,解決大眾獲取信息的難題,并在解決大眾獲取信息難題的同時,使自身成為社會的無冕之王和道德導師,承擔起喚醒社會道德認同感和道德責任感的職責。大眾媒體伴隨著信息技術的發展與普及、伴隨著規模效應的衰落而衰落,大眾媒體的衰落也是個體道德理性去抑制的表征和結果。大眾媒體存在和發展的使命和根基就在于解決大眾獲取信息的困難。在信息網絡成為人們的生活方式之后,任何人都能夠成為信息的采集者、發布者,任何人都能夠實時在信息網絡中發布周邊的大事小情、成為自媒體。
大眾媒體的衰落、自媒體的形成與發展意味著社會中出現道德認識中的分裂。何人在何時以何種形象用何種方式維系社會穩定,促進道德共識的達成,營造道德氛圍都將成為問題。然而,社會道德氛圍的營造卻是不可忽略的社會任務。面對著大眾媒體的衰落、自媒體的蓬勃發展,國家或者非營利組織(NGO)完全可以借鑒阿里巴巴、京東等平臺,建立若干個動態的自媒體矩陣。這種自媒體矩陣本身并不是新聞或道德輿論的生產機構,甚至都不應該是具體某些新聞、某種道德輿論的推廣宣傳機構,而僅僅作為自媒體平臺(或自媒體聯盟)存在著。這種自媒體矩陣并不生產或篩選新聞,并不在特定新聞基礎上直接推動某種道德輿論的形成,營造社會整體的道德氛圍;而只是以是否有利于社會整體道德氛圍的提升,是否擁有一定的社會影響力和影響力提升空間為標準對自媒體進行動態管理、動態推介,通過自媒體傳遞信息代替原先大眾媒體營造社會道德氛圍的角色。
(三)以微化、互聯為導向建設能夠引領人類自我實現的信息社會倫理學。隨著人類知識的積累、社會分工的細化,百科全書式的科學家、思想家越來越難以出現,每個人只能隨著社會分工的細化在某一專業領域成為專家。作為對人的道德(社會)生活進行抽象性、整體性哲學反思的倫理學也在自覺地抵制宏大敘事實現自身的部門化和微化,以適應社會分工細化的現實。倫理學的這一發展趨向并沒有指向“地獄之門”;然而,過分地窄化視閾,不同部門領域倫理學之間彼此孤立,必將導致理論的碎片化和價值導向的世俗化。特別是在社會生活急劇變化之際,倫理學對社會生活的反思缺乏抽象力、整體性、前瞻性、引領力,甚至成為社會生活的“尾巴”。“計算機倫理—黑客倫理—網絡倫理—大數據倫理—數據挖掘倫理—人工智能倫理” 〔6 〕無一不是在跟隨社會生活乃至社會特定技術的變化,且彼此之間沒有形成密切的關聯與互動。急劇變化的社會生活成為倫理學研究主題急劇變化的理由和借口,在研究主題急劇變化之中闡釋何為正當的闡釋之術已經耗散了倫理學的絕大部分精力,追求應然之善的引領之道在筋疲力盡之際自然就被倫理學所遺忘。
然而,面向社會生活的倫理學既不能與社會生活割裂開來,也不能以描述代替抽象,更不能以闡釋代替引領。倫理學作為以社會道德為研究對象的哲學學科,應該以自身距離社會生活最近的優勢,不僅要認識社會生活,更要引領社會生活。正如伍德所說:“如果希望倫理學成為理性洞見的一個分支……倫理學必須在有關人類的認識中有其根據,它能使我們說,某些生活方式符合我們的本性,另一些則與之背離。在此意義上,倫理理論一般來說可以被視為有關人類自我實現的理論。” 〔7 〕27由此,倫理學必須要堅持以人為中心的廣闊視野(至少包括廣闊的歷史視野、空間視野和場域視野),堅定對引領之道的堅持,實現理論對社會生活的指引,實現對人類自我實現的引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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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蘇玉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