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國楨
關漢卿被認為是中國戲劇界中可與莎士比亞相提并論的偉大代表。其作《竇娥冤》被一些業界學者認為是中國唯一的悲劇,王國維在《宋元戲曲史》中評價“即列于世界大悲劇中,亦無愧色也”。莎士比亞的偉大作品抒寫靈魂在極大痛苦中發出的悲鳴,他所抓住的就是“人性”,并將普遍、永恒的“人性”,加以理想化、深刻化、典型化。關漢卿筆下的竇娥,同樣是作者冷靜觀照社會,透徹把握人性的思考結晶。在高中語文教學賞析中,對竇娥的形象分析主要著眼于她身上體現出的反抗斗爭質疑精神,文本分析的重點也放在了【端正好】【滾繡球】等曲子上。同時許多教師也在分析竇娥與婆婆的沖突上大力肯定了竇娥的貞節意識,這種分析其實是停留在了傳統的男性視角的觀照下。筆者認為對文學形象的分析不能停留在概念化的臉譜定型上,應該從人性的角度深入感受人物性格的豐富性、層次性、復雜性,這樣才能夠對竇娥的反抗斗爭所體現的悲劇性有更深刻的認識。這就需要對一些被長期忽略的唱詞進行文本細讀。
元代社會高利貸剝削現象達到最高峰,竇娥作為高利貸的犧牲品,七歲被父親送到蔡家做童養媳,成親后丈夫病亡,不到二十歲便成了寡婦,第一折開場有如下唱詞:
【仙呂】【點絳唇】滿腹閑愁,數年禁受,天知否?天若是知我情由,怕不待和天瘦。
【混江龍】則問那黃昏白晝,兩般兒忘餐廢寢幾時休?大都來昨宵夢里,和著這今日心頭。催人淚的是錦爛熳花枝橫繡闥,斷人腸的是剔團圞月色掛妝樓。長則是急煎煎按不住意中焦,悶沉沉展不徹眉尖皺,越覺的情懷冗冗,心緒悠悠。
“滿腹閑愁”“忘餐廢寢”“煎煎”“沉沉”等詞讓我們感覺到竇娥似在忍受著難以解脫的煎熬,一腔痛楚無處排解,那竇娥的苦楚究竟是什么呢?試細讀唱詞分析一下。
花枝爛漫,月兒團圓,本是良辰美景,卻引不起一個十幾歲女性的歡欣愉悅之感,反而催淚斷腸,帶給人無盡的悲哀。“月”這一意象從《詩經·月出》一篇開始,就與望月懷人緊密聯系在了一起,“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出皓兮,佼人懰兮,舒憂受兮,勞心慅兮!月出照兮,佼人燎兮,舒夭紹兮,勞心慘兮!”。《古詩十九首》第十九首有“明月何皎皎,照我羅床幃。憂愁不能寐,攬衣起徘徊”,后有曹植陸機等或仿或擬,更是將“明月”與女子懷人緊密聯系在一起,后世之作源源不斷遂成傳統。而“花”從《詩經·桃夭》開始更是與青春女子的美好熱烈爛漫密不可分。關漢卿選擇“花”與“月”這兩個意象,作為女主人公竇娥情感的觸發點,顯然是別有深意,準確地把握了一個青春女子的心靈需求。
這兩支曲子的唱詞,也很明顯受到了李清照抒發閑愁的早期詞作影響。“黃昏白晝”讓人聯想到“薄霧濃云愁永晝”,白晝漫長,何時才是盡頭,然而黃昏來臨,漫漫黑夜又何以自渡;“和著這今日心頭”“展不徹眉尖皺”與“此情何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可謂一脈相承;李清照愛用“瘦”字,如“漸秋闌、雪清玉瘦,向人無限依依”“玉瘦檀輕無限恨,南樓羌管休吹”“應是綠肥紅瘦”“人比黃花瘦”“露濃花瘦,薄汗輕衣透”等,唱詞中亦有“怕不待和天瘦”一句,倘若上天有知,也當會受我痛苦的感染而消瘦憔悴。而開篇即唱“滿腹閑愁”,更讓人聯想到“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
李清照知道自己的閑愁當是因為與心愛的丈夫兩地分離而起的相思之愁,而對于竇娥來說,夫君已病故,何人可思?與婆婆同守寡這一行為,在她的觀念里也是天經地義不容置疑的,這一點從后文她對婆婆的斥責中可以看出來:
【后庭花】避兇神要擇好日頭,拜家堂要將香火修。梳著個霜雪般白鬏髻,怎將這云霞般錦帕兜?怪不的“女大不中留”。你如今六旬左右,可不道到中年萬事休!舊恩愛一筆勾,新夫妻兩意投,枉教人笑破口!
【青哥兒】你雖然是得他、得他營救,須不是筍條、筍條年幼,刬的便巧畫蛾眉成配偶?想當初你夫主遺留,替你圖謀,置下田疇,早晚羹粥,寒暑衣裘。滿望你鰥寡孤獨,無捱無靠,母子每到白頭。公公也,則落得干生受!
元代,蒙、漢文化互相交流影響,蒙古族等北方游牧民族的婚俗觀念如買賣婚、收繼婚等給中原傳統婚俗觀念帶來強烈的沖擊,元律對婦女的離婚和改嫁規定寬松,理學的傳播與下層社會尚存在相當距離,政府對貞節婦女的旌表措施不完備,種種原因導致社會婚嫁風氣大異于前。《元典章》指出“近年以來,婦人夫亡守節者甚少,改嫁者歷歷有之,乃至齊衰之淚未干,花燭之筵復盛,傷風敗俗,莫此為盛”,更有夫亡十六日便改嫁他人,服內成婚的現象發生,亦有棄夫再嫁者。對此,元代統治者大力強化婦女的貞節觀念,厚人倫,整風紀。然而整體上,元代的貞節觀念還是較為淡漠的。
由竇娥的婆婆對待婆媳共同改嫁張驢兒父子的態度就可以看出,當時許多婦女已經視貞操名節為無物,而竇娥則認為婆婆“怕沒的貞心兒自守”,關漢卿設置竇娥與婆婆的觀念沖突,實則是當時民眾婚嫁觀念迥異的反映。而這一設置,也更強化了竇娥的悲劇性。
首先,由前文的唱詞分析,可以看出竇娥作為青年女性有青春時期的正常情愛需求,同時禮教貞節觀念對心靈的禁錮又使得這種要求并不能明確表達,因此竇娥只能名其痛苦曰“閑愁”。關漢卿在劇本的第一折,通過竇娥的兩組唱詞的設定,就明確地展現了竇娥自身的內心沖突——人性基本的情感釋放與禮教觀念壓抑的沖突——造成的痛苦,這種痛苦卻無由分說,只能默默承受。這種人物沖突的設定,賦予了竇娥極深刻的人性內涵。關漢卿在他的另一部作品《望江亭》中同樣刻畫了一個寡居女性形象——譚記兒,《望江亭》第一折出場時她的唱詞有:
【混江龍】我為甚一聲長嘆,玉容寂寞淚闌干?則這花枝里外,竹影中間,氣吁的片片飛花紛似雨,淚灑的珊珊翠竹染成斑。我想著香閨少女,但生的嫩色嬌顏,都只愛朝云暮雨,那個肯鳳只鸞單?這愁煩恰便似海來深,可兀的無邊岸!怎守得三貞九烈,敢早著了鉆懶幫閑。
譚記兒的愁煩實質上與竇娥一樣,都是青春期的需求受到壓抑造成的,但譚記兒對這種需求敢于直視,直接唱出她的痛苦是“鳳只鸞單”造成的,更是直接唱出“怎守得三貞九烈”的想法,無視世俗,主動把握人生命運,而相比起來,竇娥的形象就更為復雜沉重動人。
其次,只有理解了竇娥在第一折所展現出的性格的復雜性,才能更好地感受她后面所承受的一切不公是如何的痛人心腸。如果不能設身處地感受她一個青春女子對溫情的渴望需求,又怎能體會到她對貞節觀念的固守帶有多么深沉的可敬的可悲的意志力!如果不能先體會她是如此的壓抑自我人性來努力恪守社會秩序規范,又怎么能體會到這樣一個善良柔弱的女子在被社會無情拋棄后的幻滅感呢?
【滾繡球】有日月朝暮懸,有鬼神掌著生死權,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天地也,做得個怕硬欺軟,卻元來也這般順水推船。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哎,只落得兩淚漣漣。
如果起初竇娥面對天感慨的是“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那么當她的幻想破滅之后,也只能是“眼枯即見骨,天地終無情”了。當你將純真的信仰托付給一個對你無盡冷酷并注定要拋棄你的社會,你的托付會顯得多么卑微,多么可悲!竇娥心本善良,可在臨死前發誓時并未考慮到三年大旱會對無辜的百姓帶來怎樣的災難,可見她的精神已經痛苦到了歇斯底里的狂亂程度,我們無法責備竇娥,因為她的痛苦是如此深刻,如此真實!
總之,只有體會到竇娥身上體現的個人人性被社會扼殺壓抑的痛苦,才能對其后對惡勢力的反抗,對社會秩序公義的懷疑產生更深刻的理解。而我們在教學中,經常只將視角放在竇娥的反抗與對貞節的自持上,這一點顯然是在分析中將一個豐滿的文學形象扁平化了,而這種意識上的取舍是與男性視角下對節烈觀念的肯定息息相關的。
《竇娥冤》的第二折,竇娥有一段唱詞:
【梁州第七】這一個似卓氏般當壚滌器,這一個似孟光般舉案齊眉,說的來藏頭蓋腳多伶俐!道著難曉,做出才知。舊恩忘卻,新愛偏宜;墳頭上土脈猶濕,架兒上又換新衣。那里有奔喪處哭倒長城?那里有浣紗時甘投大水?那里有上山來便化頑石?可悲,可恥!婦人家直恁的無仁義。多淫奔,少志氣,虧殺前人在那里,更休說百步相隨。
其中提到了“那里有上山來便化頑石”,用到的是望夫石的傳說。上世紀八十年代,女詩人舒婷就已經在《神女峰》(人教社選修課本《中國現代詩歌散文欣賞》收錄)中對于這塊被當做婦女貞節牌的石頭進行了深入地反思:
美麗的夢流下美麗的憂傷
人間天上,代代相傳
但是,心
真能變成石頭嗎
為眺望遠天的杳鶴
錯過無數次春江月明
沿著江岸
金光菊和女貞子的洪流
正煽動新的背叛
與其在懸崖上展覽千年
不如在愛人肩頭痛哭一晚
男權主義社會里,男性按照自己的道德標準約束女性的思想,而女性也漸漸將這些規范轉化成了內心律令。八百年前的關漢卿,就已經用自己細膩地心去把握了女性的內心沖突以及由此帶來的痛苦,竇娥的心在關漢卿的筆下,并沒有變成石頭。舒婷的詩,更是在女性視角下呼喚人性復歸。而作為新世紀的品讀者,又怎能讓神話的面紗蒙住自己的心呢?在品讀文本時,我們不妨將不同的文本放在一起,用一種更開放的視野和更細致的品讀方式去觸摸作品里人性的溫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