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歲那年開始的一場喜歡

文/歐陽十三 圖/吳夢竹

喵咪：長大之后，我才發現，有些喜歡就像玻璃窗里昂貴的玩具，是小小的我永遠也無法企及的。若干年后，當我有足夠的金錢和勇氣站在櫥窗面前，曾經心心念念的玩具已經不見了。時光帶走的不只是一份青春的遺憾，更教會我們成長和愛。

初二那年，我們換了班主任，姓陳，陳老師有著南方人罕見的高個子，一雙逼人的黑眼睛。

我們班是全校出了名的差班，班上的學生也早已欣然接受。所以當他問“班長是誰”時，我沒吱聲。他拔高音調又問了一遍：“班長是誰？”“是虞姬（我的名字用家鄉話發音，跟‘虞姬’相似）！”

有人指著我，我站起來辯駁道：“我才不是虞姬！”老師笑著點點頭：“虞姬同學，以后的工作還需要你多多協作！”我被他這副全然不同的做派鎮住了。

自從陳老師來了之后，我勤快了許多，一趟一趟往他辦公室鉆。我盯上了老師成堆的課外書，找他借閱。“只有一條，上課的時候不準看課外書。”

他從教案中抬頭看我一眼，我心虛地點了點頭。他又補了一條：“在其他老師的課堂上也不準看，否則以后別想借書。”

我從陳老師借來的書里第一次知道了狄更斯、蕭伯納、屠格涅夫、維吉爾這些人。整整一年的時間，在他的目光和書籍的滋養下，我漸漸變得沉靜穩重起來。

后來，我心里忽然有了一個清晰的答案：我喜歡他。在我十三歲那年，我喜歡上了比我大二十歲的語文老師。于是，我寫了一封長長的信，夾在書里面，午休時，我在他辦公室門口徘徊了很久，確定里面沒人了，才悄悄溜進去，把信匆忙地放在他的抽屜里，倉皇地逃出辦公室。

我懷著忐忑的心情等待他走進教室，那種渴望又害怕的情緒，幾乎快要使我咬破嘴唇。

他一如既往地笑，走進教室給我們上課，甚至沒有多看我一眼。

我寫了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直到最后，當著他的面，鄭重地把信交到了他手里。

他看著我，用一副長輩看小孩的神情說：“你的文字能力挺好的，好好學習。”我的眼淚“唰”一下涌了出來。在那之后，我再也沒有跟老師借過書，企圖將這份心事藏匿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可我偏偏每天都能看到他。

中考前，我去他辦公室整理同學信息，他不在，我偷偷地打開他的抽屜，那些信件安靜地躺在那里。

整個高中時期，我靠著書信和日記來維系這場我單方面主動的愛戀。

老師很少給我回信。回的時候也是短短的一頁紙。每隔一段時間，他就寄一些課外書給我，末尾無一例外地囑咐我好好學習。

在我念大學期間，他的工作也漸漸有了起色，被調任到市重點中學。

大三暑假，我決定到他工作的城市看望他。時隔六年，他臉上的悲苦和沉重淡去了很多，整個人看起來更溫潤平和。

我們在校園里散步，我努力找話題跟他聊天。路過的老師朝他打招呼，揶揄他：“有美女朋友來訪呀！”他略尷尬地笑了笑，說：“這是我的學生呢！”

晚上他送我回酒店，站在門口，并不進去，就像以前那扇敞開的辦公室門一樣。他輕聲說：“好好休息吧，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我配不上你的年輕。你會長大的，會遇上自己喜歡的男人，跟你一樣年輕有活力……”說完他就走了。

他離開時，背影無比落寞。他真的老了，那個霸占我的整個青春時期的西楚霸王，稍稍駝了背，而我從來不是虞姬，也注定成不了他的虞姬。

而今，忽然明白，那日拒絕我年輕的人，早已在命運初始的地方，教會了現在的我，如何去愛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