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主老王

安諒

這天吃了早餐，上了車，明人發覺同學圈竟然出奇地沉寂。這個同學群，最初是老王千辛萬苦扯起來的。最初十來個人，后來滾雪球似的，當年初二（四）班的同學，幾乎悉數到位。人聲鼎沸時，老王發過一段文字：“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共有十幾個人，七八條槍……”得意之情，溢于言表。明人和大家都感覺得到，甚至可以想象老王粗短的三角眉重瓣似的舒展，遠遠望去，活脫脫四眼狗的模樣。四眼狗的外號，還是班花秦麗麗私下起的。傳到王同學的耳朵后，他暴怒。

那次班會發飆后，有人在黑板上寫了一則通知說，老王讓大家下午課后去操場為年級排球賽加油助威。明人疑惑不解：哪個老王呀。秦麗麗悄悄擠眉弄眼，學狗叫了兩聲：“汪、汪！”明人瞬時明白。神不知鬼不覺的，老王也稀里糊涂地應聲了，他還以為是同學們對他的尊稱呢，都加上老字了。課間，在操場上，老王背著手，走來走去，臉老板著，眼光掃視著，眉毛時不時倒豎，喉嚨也常常發出一聲喊叫。男同學踢著石子玩，他要管，女同學穿著喇叭褲，他也趕前訓斥。小泥鰍當時瘦瘦的，卻老戴著有護耳套的棉帽子，跟在老王后面，哈巴狗似的。

不久就恢復高考了。老王學業太差沒去考。后來好多年，明人沒見到這些老同學。聽說老王先是在一家工廠工作，后來廠子改制了，他轉到一家私營企業打工，一直混得不好。倒是分配到商場工作的小泥鰍，下了海，自己搞進出口貿易，居然發財做大了。同學圈建立后，明人又獲悉，秦麗麗從紡織廠下崗后又提前退休了，嫁了一個日籍華人，到處玩，在朋友圈狂曬美食美景圖。同學們給了她很多點贊。有一次，還曬出了她老公公司的產品，是成人用品。大家也跟著點贊，反正點贊也不用花費一分一文。群主老王發話了：“群里禁止發廣告，請自覺遵守。”秦麗麗回道：“我發的不是廣告，就是圖片，給大家欣賞。這不算錯吧，老王。”語氣里透著不服，一聲“老王”，又叫得大家不無暗笑和擔憂。果然，老王發脾氣了：“有的人不要蹬鼻子上眼哦，這群里我說了算，還是你說了算？”這話既出，大家又跟著心揪緊了。私下里，小泥鰍單獨發了微信給明人：“你不知道吧，畢業后，老王追過秦麗麗。秦麗麗理都沒理他，老王傷心了好一陣子。只央求秦麗麗對外莫提此事，給他留點面子。”“還有這事？”明人有點驚訝，秦麗麗自然是個美人，可老王從來都是死要面子的人，他竟然也鐘情甚至折服于曾對他冷嘲熱諷的這個弱女子？“是呀，老王認為，秦麗麗是看不起自己，他只是一個工廠車間管理員。”

小泥鰍率先點贊：說得太棒了。后邊也有同學對老王真誠的點贊，但老王也受不了了，找了小泥鰍頂牛了起來。這小泥鰍原來是他的“跟屁蟲”，本想罵他兩句，可壓壓秦麗麗的威風，長長自己的氣勢。孰料，翅膀早就長硬了、又發了財的小泥鰍毫不客氣，也扔去了幾句狠話，甚至把他追過秦麗麗的往事也抖摟了出來。“我看你是官迷心竅，你忘了自己在私營企業，想混個工會主席干干，把老板得罪了，一腳把你踹了？現在弄個群主當當，就像真的似的，人家明人早就局長了，你還瞎折騰？”老王不服氣，連噴重話以至臟話。

翌日清晨，群主老王沒有像往常一樣升旗，同學圈整整一天也死氣沉沉。后來連著兩天，同學圈依然這種非常情形。緊接著，就有老同學打電話給明人說，老王跳樓了。明人大吃一驚。問詳情，對方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倒是小泥鰍緊跟著也來了個電話，再三說，老王跳樓與自己并無直接關系，是他兒子在學校頤指氣使，讓大家叫他王主席，平常還讓學弟幫他打飯疊被，欠了人家一年多的飯菜錢，都不還。人家向學校告了狀，學校把老王叫了去，當場宣布把他兒子撤了，老王回家一宿未睡，也不語，當天凌晨就被發現跳樓了。沒了群主老王的同學圈，又漸漸有了聲息，有人打出了向群主老王致哀的黑體字，引發了濃重的傷感和悲傷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