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吾老，以及人之老”

李慧欣

五歲那年的冬天，我們一家人坐火車回老家。一路上，我都不知道父親去了哪里，只有懷著六個月身孕的母親，一手拎著行李，一手牽著我，在人群中艱難地穿行著。

我四處張望，忽然瞧見一個挑著陌生擔子的熟悉背影——是父親！“爸爸！”我大叫一聲。父親似乎聽見了，但他只是回頭看了我與母親一眼，又繼續慢慢向前走著。我以為父親不要我們娘兒倆了，嚇得哭起來：“爸爸，回來！”父親依舊沒有搭理我們，腳下步子又快了幾分，匆匆走進了下一節車廂。

我和媽媽好不容易挪到我們的床鋪前，卻看見父親的床位上躺著個老奶奶。我哭得更加厲害了：“爸爸，爸爸……”父親大步走過來，把我抱起來哄著：“爸爸回來了……”

“你又干什么去了？為什么你的床被別人占了？”母親問。

“沒事，沒事。”父親呵呵地笑著說，“我就是看這位老阿姨腿腳不方便，就幫個忙……”

母親生氣道：“她腿腳不方便，我一個孕婦帶著女兒就方便了？”

“不方便，不方便。我這不是趕緊回來了嗎？”父親點頭哈腰地認錯，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老阿姨買的票是上鋪，就在隔壁車廂里，我看她年紀大了不好爬上梯子，就跟她換了一下票。”

我趴在父親肩上，隱隱覺得父親在說謊。半夜，我起來找水喝，陰差陽錯，我竟走到了父親所在的車廂。父親疲憊地靠在窗邊，雙手抱胸，瑟縮著。他十分疲憊，眼窩陷下去，頭發凌亂，胡茬兒也長出了許多——哪怕當年我還小，卻也知道，這是站票車廂。

許多年后，父親再提起這件事，只是靜靜地說：“‘老吾老，以及人之老。這是你爺爺教我的。我希望以后也有人像我幫助不相識的老人一樣幫助你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