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漢清
中國的科教電影,雖然遠不如故事片有那么大的影響力,卻是新中國電影百花園中的一朵奇葩,其對于工農業生產、科學教育事業,以及為廣大人民群眾提高文化水平、普及科學技術知識,起到很大的作用,在國際上也有不凡的影響。

上海科教電影制片廠自1953年建廠,至1995年,共攝制各類科教片達2000多部,其中獲得百花獎、金雞獎、國際電影節相關獎項及國家部委頒發的優秀影片獎的共有150多部。那么,上海科教電影制片廠當年是怎樣成立的呢?
據首任上海科教電影廠廠長洪林回憶:“說起來也許人們很難相信,一個電影制片廠的前身竟是設在兩家小旅館里,只有十幾間平房,既無辦公用房,又無拍攝廠房。可就是在這里編寫出了不少科教電影劇本,又借用北影、上影的拍攝人員,拍攝出第一批科教影片。
那么,時任中央電影事業管理局局長的袁牧之為什么會任命洪林為教育片組組長,來開展這項工作的呢?
洪林曾用名洪繩曾,原籍安徽省涇縣,1917年出生于江蘇南京市一個沒落的封建官僚家庭。從小在南京求學,非常用功,成績優秀,由初中直接保送高中,立志想當科學家。后到上海同濟中學繼續深造,受摩登時尚大上海的影響,洪林開始接觸文藝,看小說,寫劇本,演“活報劇”之類的小戲,也廣泛涉獵外國文化,先后學過英、德、俄等國語言。

科學家茅以升的題詞
1937年,洪林考取武漢大學機械工業系。武漢大學是民國時期四大名校之一,群英薈萃。受當時的政治風氣影響,進步思想的青年學子眾多。洪林受他們的影響,也成為其中一員。“七七”事變后,抗日戰爭全面爆發,許多有正義感的青年學生,同仇敵愾,熱血沸騰,立志為民族解放事業奉獻一切。洪林與一些志同道合的同學,毅然決然投筆從戎,奔赴抗日前線。1938年1月他們先到達西安,找到了八路軍辦事處。因為全國各地涌來的愛國青年太多,沒有足夠的交通工具安排他們去革命圣地,于是他們冒著嚴寒,踏破“鐵鞋”,穿行八百里秦川,徒步走到了延安。當洪林第一次見到“巍巍寶塔山,滾滾延河水”的壯麗景色,心情無比激動。
他被分配到延安陜北公學學習,這是一所培養財政經濟、教育衛生專門人才和其他各邊區政府所需地方干部的學校,采取半軍事性的編制,注重軍事訓練,提倡和發揚“忠誠、團結、緊張、活潑”的校風,課程設置為三分軍事、七分政治,強調理論聯系實際,內容有社會科學概論、統一戰線與民眾工作、游擊戰爭與軍事常識、時事演講等。每天學習8小時,上課與自習各一半。學習間歇,參加開荒種地,打造窯洞,吃的是小米飯、窩窩頭、蔬菜湯。在陜北公學不長的時間里,洪林由追求進步青年轉變為革命隊伍中的積極分子。
因形勢發展需要,黨中央提出“到敵人后方去”的戰略指示,配備了大批經延安培訓的干部補充到各抗日根據地去。洪林于1938年秋天被分配到山東抗日革命根據地工作,由于表現積極,入黨迫切,他于1942年7月加入中國共產黨。入黨后,洪林工作更加努力。在山東根據地,他具體負責宣傳教育,普及文化知識,開展“莊戶學”運動,為農民群眾掃盲,又參加土改工作。歷任中共山東分局宣傳部干事、山東省文化出版社編輯、山東省教育廳群眾教育科科長、山東省政府機關土改工作隊隊長。淮海戰役期間,任山東省支前中路運糧指揮部政治部主任。濟南解放后,任山東省教育廳初等教育科科長兼教育委員會主任。因表現出色,曾榮獲二等功、三等功各一次。

前國務院副總理、國家科委主任聶榮臻的題詞
在艱苦奮斗的歲月里,洪林結合工作實踐還奮筆疾書,經常編寫新聞報道、人物速寫、散文,發表在山東根據地的《大眾日報》上。那時,毛澤東主席《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已經發表,有力地推動了全國革命根據地的文藝創作。詩人李季的《王貴與李香香》,作家趙樹理的《小二黑結婚》和《李有才板話》,都是反映革命根據地鄉親們的日常生活,從柴米油鹽到搞土改,生動鮮活。洪林讀了這些作品,深受啟發。因為這樣的生活狀況,洪林也非常熟悉,深有體會,他產生了創作欲望,提筆寫起了小說,陸續發表了《莫忘本》《瞎老媽》《李秀蘭》等,其中中篇報告文學《一支運糧隊》尤為成功,在山東革命根據地產生了一定的影響。1949年在北京召開第一次文代會時,出版了解放區作家作品一百種,洪林的作品也列入其中。文代會期間,洪林被吸收為第一批中國作家協會會員。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他仍堅持業余文藝創作,在報紙上發表連載小說《恨兒》,中篇小說《一個孩子翻身的故事》,該作品還譯成捷克文出版,進行國際文化交流。
1949年,洪林隨軍南下。上海解放后,任職于軍管會的文管會,負責接管全市的初級學校,曾任上海市教育局初等教育處處長。1951年,因夫人調至團中央工作,洪林也準備調往北京工作。在中組部等待分配新的工作期間,恰巧時任中宣部副部長周揚到中組部來征要懂文藝的干部,中組部介紹了洪林的情況,周揚表示他知道洪林是解放區作家之一,當即親自打電話給洪林,要求他到文化部門工作。于是洪林被安排到中央電影事業管理局劇本創作所任故事片編劇。
到新單位不久,中央電影局籌備設立一個新的片種:科學教育片,并準備成立教育片組。中央電影局領導考慮到洪林有較高的學歷,“三八式”干部,長期從事教育工作,有較豐富的工作經驗和領導能力,更難能可貴的是,其還有文學創作的實踐,年富力強,是教育片組組長的合適人選。

著名科教片導演夏振亞題贈洪林同志
上級領導事先研究人選的細節,洪林并不知曉。在接受電影局長袁牧之工作分配時,洪林考慮到這是國家建設的需要,意義重大,應當在所不辭。事后洪林自己琢磨,領導指派他擔任這個組長,絕非“亂點鴛鴦譜”,主要認為他有長期擔任文化掃盲、教育工作的教育背景,又有一些小說創作的文藝細胞,選他當組長應該是知人善任,人盡其才。為此,洪林深感:這是組織對他的充分信任,把這么一個光榮而艱巨的任務交給他,即使遇到天大的困難,也要堅決克服,所以,科教電影“這杯酒”,他不能放下。
1953年2月2日,中央電影局決定教育片組擴建成為一個新的電影制片廠,地址定于上海。洪林任新建的上海科學教育電影制片廠廠長兼黨委書記。在這期間,他潛心鉆研科教電影的理論,探索科教電影的創作方向,相繼發表了《談談科教片的創作問題》《目前科學教育影片創作中的幾個問題》《思想性——科教影片的靈魂》《科教影片要表達鮮為人知的內容》等多篇理論文章,在新中國科教電影史上第一次比較系統地闡述了科教電影的理論,是中國著名的科教電影理論家。
洪林的科教電影理論,主要內容概述如下:他首先強調科教片的特性。 故事片、新聞片、科教片都是用電影藝術形式反映現實生活而為人民服務的,但這些片種又有他們各自特定的任務,從不同的方面、內容、方式、方法顯出自己的特性。科教片,一個最根本的特性就是它的科學性。“它以科學知識與科學技術為內容,普及科學知識,揭示自然界的奧秘”;“科學上必須有嚴格的科學性,真實地反映科學,反對脫離影片的主題、脫離科學內容去外加情節”。
科教片另一個特性是藝術性。人們看科教片,不但要求得到科學知識,而且要求得到一定的娛樂和美的享受。“在講述科學知識時,要深入淺出,通俗易懂。在藝術形式上要生動活潑、引人入勝,雅俗共賞、老少皆宜。”
第三,要擺正科教片的科學性與藝術性的關系。科學性是主要的,第一位的,藝術性是次要的,第二位的。但它們都不是孤立存在,而是相互依存、不可分割地聯系在一起。科學內容靠藝術形式來表現,藝術形式為表現科學內容而存在。洪林強調:“要努力使科教影片的科學性與藝術性有機地結合起來,使兩者達到高度的統一,使影片成為科學與藝術的結晶。”
第四,科教電影要形象化地表現科學。洪林從電影的本性進一步探討科教片的特性,指出科教電影工作者創作科教片與科學家寫作科學論文,所用的思維方法是不同的,科教片主要用形象思維,科學論文主要用邏輯思維。“科教電影銀幕上的形象是作者將豐富的感性材料,經過選擇、集中、改造制作之后創作出來的具有典型意義的形象”,“具有藝術魅力和美學價值,它不僅能很好地揭示事物的本質規律,而且看后能使人產生美感,得到藝術享受”。由此可見,洪林為發展中國科教電影理論作出了很大貢獻,也影響和指導了一代代科教電影工作者的創作實踐。
洪林不僅著書立說,而且主管全廠的創作生產,表現出很高的領導藝術。

洪林題贈著名科教片導演夏振亞
一是狠抓重大題材,也照顧到題材的寬廣度。像初創時期的《水土保持》《根治水稻害蟲——三化螟》《培育壯秧》《金小蜂與紅鈴蟲》《沒有“外祖父”的癩蛤蟆》,到后來的《地殼運動》《遺傳工程初探》《蜜蜂王國》《腦海》《細胞重建》《花》《兩系法雜交水稻》,都是密切關注工農業生產和高科技新成果的重大題材,而屬于風光地理、工藝美術、稀有動物的如《桂林山水》《榮寶齋的木版水印畫》《不平靜的夜》(又名《貓頭鷹值夜班》)《企鵝大帝》《唯中國獨有》《西藏——西藏》等影片,富有民族特色,都相當出彩。
二是要獲真知,親嘗“梨子”。洪林為了獲得創作的真知灼見,還直接參加攝制組拍攝,親自為《桂林山水》撰寫解說詞:“‘水作青羅帶,山如碧玉簪,桂林市,就在這個山奇水秀的地方,漓江蜿蜒地流過它的東面。在桂林市中心,平地拔起的一座山峰,叫獨秀峰,每當夕陽西下的時候,這座山峰像是被披上了紫袍金帶一般,所以它又名紫金山……”洪林和影片導演羽奇緊緊抓住歌頌祖國大好河山、重新回到人民懷抱這個主題,使富有詩情畫意、濃郁民族風格特色的桂林山水錦上添花,一炮打響,得到國內國際的好評,1956年7月獲捷克卡羅·維發利第九屆國際電影節短紀錄片獎,同年9月再獲敘利亞大馬士革第三屆國際博覽會電影聯歡節銀質獎章。
三是鼓勵創作人員深入生活,獲得感性知識,拍攝精品,使許多編劇、導演嘗到了甜頭。《蜜蜂王國》的編導蔡鋒得到洪林的鼓勵,腳踏實地地在蜜蜂王國里尋尋覓覓,他自己買蜜蜂,親自喂養、觀察、做各種科學實驗,掌握第一手材料,竟然發現了專家都未發現的新秘密,實拍時廠里各級領導大開綠燈,允許攝制組費時費力,跑遍大江南北,精心捕捉蜜蜂生物習性新秘密的鏡頭,從上海千里迢迢趕到廣東從化溫泉拍攝,可謂是嘔心瀝血搞創作。洪林稱贊導演蔡鋒“慢工出細活,得來全靠真功夫”!該片使上海科影廠首獲中國電影“金雞獎”最佳科教片獎和文化部1981年優秀影片獎。
四是上海科影廠從建廠以來,出現了一大批敢想敢干的創作人員,這與洪林堅持創新,勇攀高峰的創作理念是分不開的。被譽為“創新派導演”的夏振亞,喜歡運用比興、象征、抒情、靈動等藝術手段與宣傳科學知識融合起來,組成科教片獨特完美的視聽形象。在他編導的《膽結石的奧秘》中有一段形容各種結石的話:“這種像透明的瑪瑙,又像閃光的寶石,難道也是從人體膽囊里取出來的嗎?”影片廠審時有人反對,認為缺乏嚴肅的科學性,非改不可。類似這種現象,在夏振亞編導的《冠心病》《葉子》《花》中層出不窮,比比皆是。在科學與文學藝術的“嫁接”甚至“雜交”上,作為領導的洪林與夏振亞則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他稱贊道:“談起夏振亞同志的創作特色,他是一個不甘平庸的人。他拍影片,寫文章,以及他的講話,都有一種‘語不驚人死不休的激情。科教片中有一些科學道理,本來是理性的,有的還是深奧的,可是在他的影片中,都能拍得有聲有色,令人感動。看他的影片,不會讓人有枯燥、沉悶、乏味之感。這說明他有一種刻意求精的創作態度,也有著深厚扎實的藝術功底。我曾多次對人贊嘆:好一篇科學散文!”夏振亞又被稱為“得獎專業戶”,屢拍屢新,譽滿影壇。

洪林與王丹鳳、白穆、徐桑楚、劉瓊、張瑞芳等同志合影
五是尊重人才,既考慮他們的個人意愿,也設想單位的需要。洪林非常欣賞的著名科普作家葉永烈,曾經也是上海科影廠的一位編導,當年他進廠的“見面禮”就是捧著一大摞自己寫的《十萬個為什么》等科普著作,一時傳為佳話,令人贊賞。葉永烈不負眾望,在近二十年中,導演了獲得科教片“百花獎”的《紅綠燈下》等十多部佳作。之后,他慎重地提出辭職,要到上海科普作家協會任專業作家,是放是留,洪林經過了仔細考慮,與眾領導一起商量,認為比之拍幾部科教片,葉永烈更擅長科普作品和傳記文學的創作,于是決定同意葉永烈辭職,這一放,成全了葉永烈的個人理想,最終成為著名的高質量的高產作家,繁榮了中國科普和傳記文學創作的出版事業。光是葉永烈的《小靈通漫游未來》總累計印數超過四百萬冊,《葉永烈科普全集》共28卷本,總字數達1400萬字,傳記文學作品《紅色的起點》《馬思聰傳》《“四人幫”傳》《陳伯達傳》等更是深受廣大讀者歡迎的暢銷書。而當某故事片廠想商調科影廠善于拍人物戲的著名導演杜生華時,洪林卻有不同的考慮。他知道杜生華是科影廠初創時期最得力的成員之一,又是“小八路,老革命”,深受大家尊重。洪林細想,如果同意調走杜生華,他肯定能為故事片添磚加瓦,但發揮余地不大,很難左右整個故事片大局,而少了一個不可多得的科教片優秀導演,這將對中國科教電影事業帶來巨大的損失!洪林權衡利弊得失,決定將老導演留下。這樣,洪林也許會被指責,會有抱怨,但他并不計較,因為他的決定完全出于公心。杜生華后來兩獲科教片“百花獎”,成為上海科影廠聲望極高的優秀導演。
1963年,洪林被調至上海電影局,主持影協、外事交往、電影資料館、《大眾電影》等工作。1966年“文革”開始,作為文學藝術界的“走資派”和“文藝界閻王”周揚親自派往電影界的“黑手”以及科教電影修正主義的“祖師爺”,他是第一批被打倒的革命干部,很快被拉回科影廠批斗,真是殘酷斗爭,無情打擊。但所有批判他的大字報、專刊、自編小報等,都沒有揭露出他有什么歷史問題,也沒有什么貪污腐敗或生活作風問題,只是對他提出的科教電影創作理論以及在科影廠的工作實踐,口誅筆伐,大肆抨擊。但大都是“形左實右”“無限上綱”的誣陷。今天看來,這恰是對他的另類表彰!
“文革”后期,他先在奉賢五七干校一邊勞動,一邊參加斗批改,歷經考驗,邁過了這道“坎”,后被“解放”,任科影廠排名最后的革委會副主任。1976年年底,“文革”剛結束,中央電影局收到法國一個電影節的邀請,時任中央電影局領導的王闌西,急召洪林赴法國參加這個電影節。之所以選派洪林,是因為他在“文革”前隨中國電影代表團曾八次出國訪問交流,在上海電影局負責外事工作時,也多次接待外國電影代表團,具有較豐富的外事工作經驗。于是他擔任了“文革”后第一個中國電影代表團團長,出國訪問。回國后,他正式調離上海科影廠,到上海電影局工作。
1978年11月洪林被任命為上海市電影局副局長,又擔任上海電影家協會常務副主席,上海科普創作協會副理事長,中國科教電影電視協會和中國夏衍電影學會的顧問,工作很忙,卻始終堅持讀書學習。他一直喜歡唐詩宋詞,中外名著,古典音樂,琴棋書畫,每每手不離卷,曲不離耳。為了工作需要,他關心故事片、美術片、翻譯片的進展,掌握國內“百花獎”“金雞獎”的評選動態,了解奧斯卡、威尼斯等國際電影節的變化,又要涉獵流行歌曲、朦朧詩、意識流,盡可能跟上新時代文藝的創新潮流。因為影協工作,洪林和許多老一輩電影藝術家以及青年演員成為朋友,他的為人、他的才學、他的善良、他的品德,讓所有人認可。每逢科影廠有重大活動他都到場,做報告,談體會,自始至終關心和支持科教電影事業的進步和發展。
2003年12月,洪林同志因病在上海去世,享年86歲。他在病重期間多次交代家人,并向組織提出后事從簡,不僅口頭上提出,并留有書面遺囑,體現了他徹底的唯物主義者精神。盡管如此,上海電影系統的同志聞訊仍然前來告別。著名電影演員張瑞芳和上海電影制片廠老廠長徐桑楚聯袂到洪林家吊唁,洪林兒子見了大為吃驚,徐廠長看在眼里就一把拉他到身邊,悄悄地說:“我和你爸爸早先是陜北公學的校友,解放后又一同奮戰在電影戰線,我們是老戰友,老同事,今天我是非來不可的!”張瑞芳同志則一再說:“老洪真是好人,我要送送他!”是的,上海電影系統一致公認洪林同志是個好領導,好干部,好同志!
洪林同志參加革命工作六十多年,在不同的工作崗位都取得較好的成績,最具成就的是他為新中國的科學教育電影事業所作的貢獻。位于北京大山子的中國電影博物館里,科教片專區的顯著位置,擺放著他的大幅照片,這是對他作為科教片奠基人、創始人、開拓者最好的肯定和最貼切的評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