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小蓮
“后浪”出版了瓦伊達的《我們一起拍片》,拿起新書時有一份急切,因為是安杰伊·瓦伊達(1926.3.6-2016.10.9)!可是打開書以后才知道,這是他1980年代初出版的導演札記,臺灣在十幾年以前就出版了,我們這里只是一次簡體字版重印。但是,即使是三十年前的書,因為瓦伊達,還是要認真閱讀的。當第一頁閱讀完成時,我已經明白,這是一本經得起時間考驗的書,即使在三十年后閱讀,瓦伊達對電影本體的思考、認識,依然像一本電影現場拍攝的小字典,讓你需要隨身帶著,時不時去翻閱一下。
可惜的是,當我在1986年第一次獨立當導演的時候,不能獲得這樣一本書,不然,在現場我會少犯很多錯誤。現在,我獲得了這本書,卻因為無能找錢,失去太多拍戲的機會,特別是當我徹底明白“電影”時,我卻要與它擦肩而過。可是,我依然為書里說的一切感動,瓦伊達的敘述平實、直白、文字簡練,直指我們拍攝時會出現的各種問題,還有他自己在克服困難時候的焦慮。開篇第一行,他就真誠地告訴讀者,“開始寫這本書時,我常自問到底是為誰而寫?寫至中途,我終于了解,完全是為了自己。”大師以他誠實的態度思考電影,于是他們這一代的導演,從年輕到去世,一直拍攝著讓人望而生畏的電影。
我有過很長一段迷惑的階段,為什么這些東歐導演,經歷了蘇聯衛星國的統治,依然可以拍攝出充滿藝術價值的作品,依然對人性有著深刻的思考,以及對社會嚴肅的反思和批判。后來鐘叔河先生的一番話點醒了我:這個問題很好答復,捷克、匈牙利、波蘭,它們原來就是歐洲國家的一部分,它的文學有那樣的根底,它們原來都有很好的文學作品。匈牙利跟奧匈帝國一起是哈布斯堡王朝統治的,早就是發達的西方國家。維也納是音樂的首都,它有那種發展不足為怪。斯柯達、野牛商標的重型汽車,制皮工業,皮革工業,都是在一次大戰以前就領先世界的,布拉格是屬于德國的一部分,神圣羅馬的一部分。
按照這個邏輯,那就是,他們電影的起點原本就是很高的。
瓦伊達的書,給我最大的啟示,就是他對電影本體的思考,他從這里開始往前走,最后他說:“只能靠自己,嘗試建立起自己的檢驗體系。”而現在流行說,觀眾就是上帝。投資方不斷要求你,在最后完成定稿版以前,至少要放給十場的觀眾觀看,聽取他們的意見!很多導演,也正是不斷根據觀眾的想法去做修改。但是,瓦伊達是用自己的體系去檢驗電影,他必須保持自己的獨立思考和個性,他并不盲目地把觀眾當上帝。
瓦伊達對電影的認識,也提醒我,今天電影已經發生了本質的變化,它不再是由膠片構成,膠片是物質的;當今的電影是由數字構成,而數字是虛擬的;從本質上說,這是兩個不同系統構成的表達工具。所以我們可以從原理上確定,那就是:一個是東西,一個不是東西!當瓦伊達在考慮電影本體的時候,讓我意識到,我們需要思考數字的本體對電影的影響。
數字的誕生,就是膠片—工業文明帶來的技術的終結,它使得拍攝變得更加便捷和簡單化。雖然它們同樣是重塑視覺的圖像,但是與膠片相比,數字不僅降低了成本,同時也簡化了操作程序。由此,圖像的表達,大大降低了制作的風險和投入的艱辛。由于拍攝的簡單,不需要嚴格的訓練和控制,制作電影的普及并且低端化,從本質上帶來的是電影質量的降低,更多粗制濫造的作品產生。但是這一定是一個過程,最終數字電影將漸漸進入有嚴格訓練的系統化,它的質量和技術含量必然會得到提高,由此而改變數字電影的命運。
因為膠片和數字是完全兩個不同系統的產物,所以我們也完全可以在沒有膠片技術的訓練基礎下,徹底用數字來思考成像和制作電影。數字的生成圖像的原理,是與人眼睛的生成圖像的原理更加接近和相同,所以數字攝影是具有仿生性的。在記錄層面上,它的技術范圍遠遠大于膠片,它的可能性也由此擴大,這是膠片永遠不能跟它相比的。這不是我說的,這是一個非常基本的技術原理。在這點上,可以討論的空間不僅是有限的,或者說根本就沒有討論空間可言。但是膠片的好處在于,它是物質性的,所以在呈現和保存上,膠片有自己的優勢和特點。
數字化的呈現,是屏幕上三色光點的亮弱形成影像,膠片成像是靠膠片上的銀鹽點(黑灰點、染料點)阻光、濾光形成的影像。從表面看它們都是屏幕,但其實它們有本質的不同。在電影院里,放映機里膠片跑完了,燈光直接打到屏幕上是白屏,但電子投影儀沒有放映內容時,直接顯示的是黑屏。這樣就證明了,膠片和數字文件的圖像呈現過程,是沒有任何可比性的。
膠片到圖像呈現是有中間過程的,這正是膠片發展的瓶頸。但是為什么有那么多大導演還是懷念膠片?那是因為膠片所產生的非常微妙的特質,目前的數字技術還沒有達到它的境界。事實表明,這只是個時間問題,數字攝影正在不斷變化、提高!今天,數字的視覺力量,再一次直接突破了空間、時間上的束縛,在手機上可以直接看見異地拍攝發生的事情,連接受和放映條件,都因為數字的變化而變得越來越自由,空間變成無限的,時間也變成“現在時”。
從堅持拍膠片,到最后轉換成拍數字電影,我認識到,這是一個時代的變化,個人的力量很難與它抗爭。但無論是膠片還是數字,“電影本體”并無不同,在瓦伊達的《我們一起拍片》一書里,他思考完電影的本質,就走入深層的電影思考,所以他會說:“在電影中,羅盤指的便是電影本身的基本架構、前提及推動情節前進的故事素材——誰在做什么?和誰有關系?為什么?在整個拍攝過程中,我一直問工作人員接下來是什么,提醒自己要如何繼續。這就是使我自己保持方向的方法。”這些思考,適用膠片拍攝,也適用數字拍攝。
當我們了解了一個事物的本質以后,我們就很容易控制自己的方法,從而找到前進的目標。這就是他對靈感的控制:“行動可能蘊含于新聞中,但導演的責任在于深思其內涵,亦即找出其主題。”在他的書里,瓦伊達就是用這點點滴滴的體會,提醒我們在制作一部片子時,應該如何去思考、把控。即使,今天我們用數字在拍攝的時候,他這樣的提示依然是具有警世恒言的作用!無論是膠片還是數字,導演依然都是通過攝影機去攝取他所需要的東西,所以瓦伊達還是會說:“上帝保佑那些‘雙眼健全的導演,他們能用一只眼密切注視攝影機,另一只則隨時將周遭的一切看在眼底。只要當一天導演,你就得一直擁有這樣的本事,將其深烙在你的天性中,直到某一天你不再拍電影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