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玲
王萬菊,東華大學非遺傳承人群培訓班第一期學員,是印苗刺繡技藝傳承人,也是貴州省龍里縣苗之印手工藝品專業合作社的負責人。
從貴陽到龍里距離并不太遠,但到王萬菊所在的高寨,卻曲曲折折開了三個多小時,還是在當地非遺中心主任引導下才順利到達。隨行的專業教師有點擔心,說印象中這位學員在東華時幾乎不怎么講話,因不會普通話。而當我們在合作社里見面時,笑容滿面的王萬菊激動得和老師緊緊擁抱,普通話已說得十分流利。老師很驚奇怎么變化如此之大,萬菊說這得感謝東華,沒有那次培訓,自己沒發現差距,也想不到外面的世界那么大。現在事業又越做越大,被逼的!
萬菊笑著說,當時因為去上海要自掏路費還糾結了好長時間,但也因為自掏了腰包,所以學習時特別用心。東華一個月,啟發特別多,真希望再學習一次。“我雖然不太講話,但聽課是特別認真的。聽課中常常靈感火花四射,我都用符號畫在本子上,我的本子上都畫滿了!”邊說邊笑的王萬菊顯得特別開朗。那天王萬菊身著一條墨綠色連衣裙,裙子前胸上繡了一朵大花,外罩一黑色坎肩兒,顯得很時尚,也很大氣。她略帶羞澀地說,東華回來后自己也悄悄嘗試設計一點時裝,身上穿的正是將刺繡與時裝結合的嘗試。
政府大力支持非遺事業,由郵政所改建的合作社是免租金的。這里既是訂單派送和產品收發處,也是孩子們的傳習所,排排坐的小桌凳有十多張。合作社2014年開辦,開始是虧的,不過到2015年營業額就達200萬了。說到這里萬菊哈哈大笑。我們問純利潤有多少,她笑答沒算過,因為開始沒經驗。后來有了財務人員(媳婦),就比較有數了:2017年凈利潤80萬,今年到7月凈利潤已有60萬。王萬菊特別開心地告訴我們說,她的苗之印服裝還賣到了新加坡,一張訂單就賣出了80套,泰國也定制了12套,每套價格都是兩三千元以上。

王萬菊
我們看了萬菊的合作社,也去了萬菊的家,令我們驚嘆不已的是,萬菊有個五世同堂的和睦大家庭,87歲的婆婆仍能飛針走線,繡花縫衣!萬菊所在的印苗高寨一共才20多戶人家,村里40多歲的女性差不多已做了奶奶。萬菊也一樣,40多歲卻已經有了孫子孫女。苗家婦女幾乎人人能刺繡個個會針線,在帶孩子做家務的同時接點兒繡活兒貼補家用。萬菊說這批婦女通過刺繡加工每人每月也能有2000多元的收入。高寨前有大片荷塘,那天又是天高云淡,一派祥和寧靜。對王萬菊的回訪,作為非遺研培高校的教師自然深感欣慰,但感慨與收獲卻遠不止于此。
到貴州,隨時可能遇見苗族同胞。苗族是我國人口較多的少數民族,百度顯示全球苗族約有1300萬。國內苗族主要分布于西南和中南的8個省區市。我國苗族支系很多,多達170個。歷史上的苗族不斷遷徙,到了近代,一部分苗族人逐步移居東南亞各國,繼而遠徙歐美,海外苗裔也有幾百萬。我突然覺得王萬菊賣到東南亞的92套印苗服飾說不定正好穿在了當地的華人苗裔身上(至少有部分)!萬菊并未有意識往一帶一路沿線拓展業務,但一帶一路沿線的華人卻自有一份中華情愫,而這份隔絕了多年的情愫卻通過一件苗服被瞬間激活、聯通。可見,印苗高寨雖然偏僻卻并不閉塞,走進高寨,你還會發現,寨子里不少人家都已經是O2O電子商務體驗“農村淘寶”示范店!
或許印苗人本身就具有開放的胸懷,故而王萬菊能決定走出深山前往上海接受培訓。在合作社我們看到一位清秀高挑的姑娘在埋頭做事兒,萬菊說那是她的漢族兒媳婦,已經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萬菊說印苗人個子偏矮,所以要尋找高個子的漢人做兒媳婦以利于改良后代。如今婆媳倆一起經營管理,婆婆負責技藝傳授和質量監管,媳婦負責網店業務和財務。王萬菊給媳婦開了底薪,再以計件工資激勵年輕人學習刺繡提高技藝。更讓我們意想不到的是,這婆媳倆如今同時在進修行政管理大專,又成了同學!
可以說,苗族同胞的浪漫是一種看得見的隨時隨地的浪漫。與生俱來的能說話就會唱歌、會走路就會跳舞的藝術天賦,注定了這個民族極富浪漫情懷和藝術基因??即髮W那年,18歲的王萬菊與能歌善畫的老公在歌會上相識,墜入愛河。接到貴州民族學院通知書時,萬菊已是有孕在身,于是只好奉子成婚,從貴陽嫁到了高寨。不知道當年她或者她的父母的這個決定是否正確,但看到萬菊笑著述說這一切的時候,我們心中坦然了:人間有愛,勝過一切。
印苗是苗族人口較少的一個支系,只有3000人了。她們衣服后背上都有一顆苗王大印。據說在幾千年前,這支苗族被外族追殺遷徙時,為識別本民族,苗王急中生智將自己的印章蓋在每個族人的衣服上。這支被外族追殺的苗族逃到了當時稱為黑羊箐的貴陽,他們用自己勤勞的雙手開山種地,在這里生存、發展和繁衍后代。為了紀念苗王,也為了識別自己的親人,族人便把苗王大印的圖案繡在衣服上,世代相傳至今。印苗是一個群體認同感很強的民族,每年農歷四月初八,他們都要到貴陽載歌載舞,以示對苗王英雄的憑吊和景仰。
王萬菊,這個東華培訓班上沉默寡言的學員,其實并非默默無聞,她的名字其實早就上過當地新聞。高寨人口中的“二嬸”一向敦親睦鄰,勤勞肯干。她創業不忘帶動大家一起朝前走,因此還獲得過“創業致富帶頭人”的稱號。直到現在萬菊的家里依然住著兩位殘疾人,那是她的結對幫扶對象,萬菊每月發給她們固定工資。合作社里萬菊的一大沓榮譽證書中,我看到了一本《聘書》,是2017年聘請萬菊擔任“黔南州民俗文化研究院民族服飾研究院專家”,頗感驚異:“都成文化研究專家啦?祝賀祝賀!”萬菊笑而不語,同來的當地干部補充道:“萬菊還是好幾所學校的義務教員呢!”“教刺繡?”“不是,我也是花棍的傳承人,教孩子們花棍舞,然后學校定制我們做的印苗服裝,哈哈哈!”說罷就地給我們表演了一段花棍,引得眾人叫好!
又是驚喜,王萬菊一人身兼了兩類非遺傳承人!不過仔細想一下,民俗本身具有群體性、區域性和團塊性,非遺更有其生態。被單一剝離的種種非遺或許是出于研究和管理的需要。萬菊的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她不僅能紡紗織布刺繡制衣,而且能歌會畫善舞,據說還曾組織過當地的舞蹈隊,且取得過不俗的賽績。合作社里有幾臺簇新的織布機,王萬菊說印苗人織布印染刺繡成衣本是一個自給自足的系列,她打算從源頭上做起,她以每年每戶500元的種植基金扶持種麻專業戶,收獲時再定向購買他們的麻線來織布印染。她的目標很明確:一定要將印苗文化代代傳下去。
那天我們與王萬菊一起交談、午餐以及到她家探訪,前后三四個小時,回來時再次路過合作社,卻發現玻璃大門竟然未鎖!合作社地處熱鬧地段,社里有成衣、有繡片、有身著繁重銀飾的模特兒,也有萬菊的各種證書……我們幾個禁不住有點為她擔心,但萬菊笑著說:“不用鎖的。”高寨,讓我們恍惚產生了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的世外桃源感覺??梢韵胂筮@里民風淳樸,家風正氣。而村民和家人的支持正是王萬菊創業成功的原因之一。我拍了一張王萬菊家的全景照,雖沒有城里那樣的干凈豪華,但支撐這個家庭的精神支柱卻一目了然:堂屋的門對、門神以及門頭上的鏡子一應俱全,說明這是一個崇尚傳統、敬畏神靈的中國式家庭。右側廂房門前墻上一個大大的“孝”字,左側廂房門前墻上一面大大的紅旗上寫著“我是黨員,我帶頭”——忠孝兩全,忠孝傳家,正是萬菊家庭的顯著特色。
苗族同胞傳承文化,服飾是其重要工具。苗族老人們常常是指著服飾圖案給苗族少年進行歷史文化教育。苗族服飾中的那些刺繡圖案十分豐富發達且長盛不衰,其中既有緬懷祖先的創世圖案,也有祭祀圖案,還有遷徙歷史圖案。萬菊個子嬌小的婆婆有一件繡滿印苗文化的祖傳衣服,看到自己的兒媳成為印苗刺繡的傳承人,老人決定將這件傳家寶傳給她。萬菊沒有忘記先問兄嫂要不要,不要了她才拿。這件衣服是婆婆的外婆傳下來的,已有100多年的歷史。衣服上面繡的山、水、飛鳥依然栩栩如生,衣服背面象征印苗文化的苗王大印圖案格外引人注目。萬菊說還能通過刺繡圖案看出繡娘作業時的環境、心境,衣服上那些花兒鳥兒,正是人們刺繡時所看到的風景。
時值酷暑,貴州卻涼爽舒適。我們坐在萬菊家門前欣賞藍天白云荷香陣陣。萬菊又笑著說,“我有一個小小夢想……”大家都屏住呼吸——“五年后請老師們再來,我會建成一個印苗文化中心,有一個印苗文化展覽館,一個印苗文化傳習館,還有休閑娛樂賞景的地方,讓來高寨的客人可以在此歇一歇,全都規劃好了。這可是去東華培訓回來做出的決定喲!我和家人及鄰居們已經商量好了。我來投資,貸款利息太高,我已賣掉了我們自己的房子?!比f菊信手一指,高寨上那棟氣宇軒昂的別墅竟然曾是她自己的家,萬菊笑得特別燦爛:“哈哈,那已是別人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