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輝
法國年鑒學派的歷史學家有著共同的學術取向,伊格爾斯認為“該學派在史學研究中,既意識到了歷史形勢和發展的獨特性,也沒有忽略歷史中的結構關系?!薄埃ㄟ@一中間立場)主張有限地或適度地運用解釋,來說明具體歷史現象。這種方法承認每一歷史狀況的獨特之處,承認影響每一歷史環境的愿望、意圖與意識要素,因此,承認歷史學需要‘理解每一歷史狀況”,年鑒學派大多屬于這種認識。他們都是“徹頭徹尾的歷史主義者,他們堅持必須如實了解每一時代,堅持歷史學家必須反對將歷史現代化,堅持如果將發展理論或者方向明確的理論強加于歷史,便會導致對歷史現實的歪曲?!边@體現了一種介乎宏觀的概括與微觀的分析之間的立場。他們的學說有與德國闡釋學共同的內容,即都與蘭克學派思想有一定的繼承?!暗拇_,只有對德國歷史學派的遺產加以考慮才能理解法國年鑒學派,其先導者——馬克布洛赫曾就讀德國,研究討論班模仿德國;方法上亨利貝爾和呂西安費弗爾主張從批判地檢驗原始材料入手等方面。但區別也是很大的。年鑒主張歷史研究的目的是理解,但與闡釋學傳統不同,“絕不能將對社會現象的‘理解降低為直覺‘知識”,他們強調對因果關系進行解釋,解釋社會現象的相互關系。布洛赫“同意闡釋學派的‘歸根結底,人的意識是歷史研究的主題”“比起對主觀意愿一無所知的自然界來,歷史‘總是必須研究那些能夠自覺追求目標的人,歷史學家必須‘理解它們”?!暗?,歷史學家和社會科學家關注的是“反映社會規范的具體的社會行為方式”,即社會事實。他們認為只有當文獻材料“為觀察意識結構、社會心理提供了材料,或者——比如就法律或商業文件而言——它們構成社會活動的具體組成部分,它們才能被視為原始材料。”但這也需要經過分析抽象才能提煉出來,研究重點從個別轉移到集合體。年鑒學派從德國蘭克史學中汲取養分,但同時做出了更大的革新,注重以社會的角度詮釋歷史,方法上,強調因果性的分析方法。亨利貝爾認為以某些歷史規則為前提的選擇標準,與自然科學一樣,歷史也得考慮“類似、重現和一致”,必須采用從屬于某些邏輯法則的理解方法,都需要假設,分析與綜合是不可分割的??梢娺@種方法受到自然科學方法的明顯影響。
呂西安費弗爾在《土地和人類進化》中,認為地理環境無疑構成了人類活動框架中的重要部分,但人本身參與形成這一環境。歷史學家開始關心人們的全部生活,物質文化和精神文化。《腓力二世與弗朗士-孔泰》避免使用結構一詞,他“主要關心政治、社會和精神結構的變化。他否認社會實體中任何個別成分:經濟的、宗教的、政治的或地理的,具有首要作用,而形成一種合力,與貴族、資產階級的生活方式不可分割。開始對價格、收入和人口增長發生興趣,但忽略下層階級人民?!恶R丁路德——一個命運》、《16世紀不信神的問題:拉伯雷的宗教》注重分析一種精神狀況和心態。注重知識階層,但相對脫離了社會和政治力量的整體基礎;對后一本書,從徹底歷史主義的立場出發,假定每一時代都有其獨特性。方法上,他一方面通過闡釋學的考察,另一方面借助“語言考古學”,即在概念和句法的基礎上考察一個時代的“精神工具”。既有對舊史學的繼承,又開了語言學與歷史結合的先河,為后現代的思想的創始。
布洛赫更注意社會結構的興衰,即便對意識的研究也更強調在其中的物質結構。歷史編纂方法的一個突破主要體現在《法國農村史的基本特性》,它將杜爾克姆關于社會事實的概念轉變為歷史研究的工具,對過去的物質遺跡進行考古學的分析。從實際從事的農業出發,對田地類型、收獲制度和耕作技術加以考慮。他更關心下層人民,對歷史性的變化,諸如中世紀以來農村生活的延續和發展的問題。《封建社會》企圖再現“整體社會環境”,封建主義被表現為時代社會風尚和精神結構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而在這一精神結構中,工作方式和思想方式,統治和依附關系、貧富之間的關系緊密的交織在一起,并試圖通過不同地區的不同形式的封建主義的比較,為封建制度下定義。雖然更關注社會結構,但他采用的依然是敘述式的而非解釋式的。
年鑒學派第一代的兩位代表人物,都體現了對舊史學的繼承如闡釋學的方法,新方法的運用如歷史與社會科學的融合,新領域的擴展如意識史,主張采取一種總體史的觀點,重視社會經濟史與心態史的密切聯系,但在下層人民、社會結構等研究方面,他們的看法是不同的??傮w上,他們揭開年鑒學派研究的篇章,他們的觀點為后繼者沿用,但他們比起后來者,帶有更多舊史學的痕跡,更注重研究19世紀、特別是20世紀的緊急合政治問題。而且,年鑒學派一開始就呈現出多元化的局面,即使出自一人之手的若干著作中,這種多元化依然存在,無疑體現出年鑒學派的蓬勃的生命力,以及新史學的光明前景。第二三代的年鑒學者更是將這種趨勢進一步發揚下去。
年鑒學派以前兩位學者學說為前期,即結構定性史。后一階段情勢定量史為特點。隨著國內外的社會環境的變革,尤其年鑒學派自身的發展,組織結構的完善,其學術取向發生改變。
第二代主要人物費爾南布羅代爾認為對歷史起決定作用的是長期的發展。更加忽略政治史。他反對將這些長期發展被簡化為數學抽象,對具體現實感興趣,對“最具體、最平常、最工業性和從人的角度看最無個性特征的生活源泉“本身”感興趣。數量經濟學和人口統計學的方法被吸收到有關結構的概念中,關注對社會或經濟過程進行分析。新的數量歷史根據因果關系進行思考,根據文獻構成含有變量的數量系列,顯示出長期和短期的趨勢和波動,并與相平行的系列加以比較。數量歷史被認為是一種“注重問題而非描述的歷史”。布羅代爾開始轉向相對獨立于人類活動的數量結構關系的“強調”,認為巨大的社會結構強有力地干預著人類。從此,數量史學成為年鑒學派研究的主流,用數據組成序列來解釋結構從而達到對社會的深刻認識。20世紀50年代,數量史學研究在法國興起。以布羅代爾為代表的第二代依然沿用批判的處理原始材料的方法,自覺地認識到歷史學家在帶著問題處理材料和運用假設時發揮的作用。而政治史被進一步忽略,布羅代爾稱政治史自蘭克以來就裹足不前,它仍然注重事件的“表面”歷史。
在繼承上一代數量史學的基礎上,第三代學者加入了人口統計學的內容。60年代,新型人口統計學興起,它要求避免對有關個人的具體數據作粗率的統計,試圖根據這些數據重新組成家庭,因而研究接近于具體的人。這不僅直接有助于經濟發展的理論,而且更為清晰地描繪了人民大眾的日常生活。以古貝爾、拉迪里為代表,由人口統計結構控制的,其中生物因素仍是決定性的但受社會精神因素限制。古貝爾、拉迪里所作調查雖局限在地區范圍,卻對一種包羅萬象的歐洲社會經濟史作出了貢獻,這種社會經濟史運用比較方法和人口統計方法,君主政體和其他國家機構等政治因素被完全排除。但他們那種極為強調人口統計學的方法不能被普遍運用于歷史研究,而只適用于一個特定時期的某種類型的社會結構,比如法國舊制度時期,工業化尚未發生、但市場經濟卻已充分發展。在新的人口結構中,社會因素開始限制生物學的決定作用。
“年鑒學派的方法依據同樣的設想——即最好的歷史是社會史,而在社會史中,是結構和情勢而非個人的行動起著決定作用”,而弗朗索瓦孚雷和阿德蘭道馬爾進一步指出,“從科學的觀點看,唯一的社會史就是數量史”,他們重視檔案,它不僅包含了解社會和社會變動的重要線索,且也包含有了解家庭心理和民間文化的重要線索。依據過硬的經濟或生物學論據撰寫有關社會和心理結構的數量歷史。來自對立的意識形態的批判者們懷疑歷史學家分析社會和歷史的工具——數量方法。孚雷和道馬爾丟棄了拉布魯斯“社會并非一系列立方體,而是一個有機體?!钡闹匾枷搿?/p>
數量歷史并不代表唯一年鑒的方向,“心態史”,這一領域并未企圖建立數量系列,涉及許多不可捉摸的因素如經濟情勢、地位觀念,但是年鑒學派對心態史的探索同馬克思主義對群眾意識更為嚴格的社會政治學分析不同,后者傾向于強調自覺態度,而不是潛意識的動機,與美國的心理史學也不同,后者仍沿襲舊史學的關注英雄人物,而前者重視研究社會環境。
第三代學者在前二代學者的學術基礎上進行了發展,其涉及的領域更為廣泛,對傳統史學的批評更加徹底,但有時不免矯枉過正,受到許多學者的批判。以極端忽視政治因素的作用,對意識因素在社會進程中的作用不夠重視。如孚雷認為“政治和思想意識相對獨立于其他社會進程而起作用?!薄翱茖W的政治史是不可能存在的”。蘇聯伊格爾康恩認為這會導致了“甚至對最純粹的經濟過程的歪曲”。
馬克思主義者和其他人對年鑒派歷史學家的進一步指責,是說他們企圖把歷史學變成一門自然科學,其中人類生活將由盲目的決定論支配,而人的自覺活動則被排除在外。古貝爾拉迪里等人定量考察經濟和人口統計學的因素的研究,決不能和科學的決定論等同起來。他們的方法不能普遍應用,而只能用來調查前工業化時期的特定問題。
一個德國批評家堅持說,年鑒歷史學家只涉及“特定社會的靜止結構”,而對歷史變革幾乎不屑一顧。拉迪里對“靜止不變的歷史比較感興趣。但“從研究早期資本主義社會的歷史向研究工業化時期歷史的突破,并沒有取得很大的成功?!北粴w結為“‘系列史的數量方法僅僅適用于對某些社會進程的分析,這些社會進程可以輕易的隔離開來,并產生于前工業化社會相對穩定的結構中,但“長系列史”也被注重理論的經濟史學家們用來分析工業社會中的增長和周期發展。
年鑒缺乏一種有關社會變化的綜合性理論。無疑一定程度上是由于他們對各種形式的“歷史玄學”采取懷疑態度,也由于他們對各種系統論述的文學理論的有益的懷疑,這些理論無法由經驗證據加以證明,但他們錯誤地排除需要進行理論性系統闡述,這些闡述超出了由人口和經濟現象所提供的確切可量的系列。其局限要根據傳統和年鑒雜志及第六部的組織結構乃至法國社會加以了解。
年鑒雜志是國際和學科間進行討論的講壇,不僅在空間上突破了西方文明的框框,探索非西方的原始的文化和規律,而且在主題和方法論方面擴大了歷史學家對人類社會生活各個側面感興趣的范圍,而且是近期的、各種各樣非書面的表達方式。他們把歷史科學和最廣義上的“人文科學”結合起來,乃至藝術文學語言學。年鑒派歷史學家糾正了西方史學傳統強調歷史人物的“特殊目的”,但他們忽視了人是歷史發展的重要動力,他們將人口統計和經濟情勢方法應用于比較穩定的社會,過分強調社會結構的影響,但視野也因此局限于前工業社會,及某些現代社會的領域。年鑒的研究方法也不僅在論題上,而且在方法論上限制了他們的眼界,“就運用更為嚴謹的概念分析那些參與了特殊歷史變革的有目的的人類行動而言,無所作為”。新史學是將蘭克史學的科學趨勢更向前一步,亨利貝爾強調指出“歷史喪失了與生活的聯系并非因為它太科學,而是恰恰相反,因為它還不夠科學。”年鑒學派利用廣泛的文獻資料從社會分析的角度分析,使史學向著客觀的目標邁進,但他們自身的缺陷卻又使他們在原本正確的道路上發生了偏轉?!八麄冊诶碚撋蠈v史客觀性的概念提出質疑,而在實際上他們卻繼承了這一概念。他們有時認為存在獨立于人類志愿而起作用的、可以通過超越不同意識形態的嚴格科學方法加以了解的客觀社會進程,因而他們朝著將史學非政治化的方向努力。不過年鑒學派已比任何別的史學流派都更勝一籌,成為今天全世界歷史學家進行科學性歷史研究的典范?!?/p>
參考文獻
[1] 伊格爾斯.歐洲史學新方向[M].華夏出版社,1989:4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