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紅樓夢》西譯和《堂吉訶德》漢譯看中西文學交流的不對等

文/趙振江

近百年來，中西文化交流是極不對等的交流。就文學作品而言，外國文學漢譯遠多于中國文學外譯。這里所指的中西文學交流，主要是中國和西班牙語國家，而不是泛指西方國家。

前不久，我將《堂吉訶德》漢譯和《紅樓夢》西譯做了個對比，結果令人震驚。1987—1989年，我應邀到西班牙格拉納達大學翻譯《紅樓夢》，每當報刊介紹《紅樓夢》時，都說這是中國的《堂吉訶德》，以此說明《紅樓夢》在中國和世界文壇上的地位。但是迄今為止，在整個西班牙語世界二十多個國家和地區，西班牙文版《紅樓夢》只有一個版本。

再看看《堂吉訶德》在我國的出版情況，簡直令人難以置信。自1922年，林紓和陳家麟合譯的《魔俠傳》問世，至楊絳先生直接從西班牙語翻譯的《堂吉訶德》出版（1978），這期間就有蔣瑞青、伍光建、溫志達、傅東華、張慎伯、范泉、桂慈、瞿秋白、伍實、陳伯吹、劉云、蕭章、朱昆等人翻譯或改寫的十余個不同版本的《堂吉訶德》。此后至2010年，據不完全統計，《堂吉訶德》在我國的版本竟達八十多種。僅從2000年至2010年的十年間，就出版了64種不同版本的《堂吉訶德》。縮寫版、改寫版、譯寫版、少兒版、少年版、初中生珍藏版、高中生珍藏版、少年必讀版、青年必讀版、青少年必讀版、青少年速讀版、彩繪版、插圖版、動畫版、漫畫版、連環畫版圖詠版、彩色插圖精讀版、彩繪世界文學名著專家導讀版、杜雷插圖典藏名著版、大語文叢書語文新課標名著讀書系外國文學高中版，諸如此類，名目繁多，層出不窮。我雖然是講授和研究西班牙語文學的教師，但也百思不得其解，難道我們從童年到少年、青年、成年的各個年齡段都要讀《堂吉訶德》嗎？

令人欣慰的是，隨著我國綜合國力和國際地位的空前提升，這種不對等的情況正在改變。原因很簡單：不僅中國要了解世界，世界也要了解中國。但是，要將中國的文學經典翻譯成外文在國外出版發行，要靠國外的漢學家，而培養一位高水平的漢學家，不是一蹴而就的。目前，尤其在非通用語種國家，高水平的漢學家如鳳毛麟角。在這種情況下，我提幾點建議。

首先，重新審定和出版“文革”前外文局出版的文學經典。據我所知，“文革”前外文局翻譯出版了不少文學經典名著。但當時情況下，這些作品在海外傳播的效果并不十分理想。此外，譯者的水平參差不齊，不少作品是外國人從英文轉譯的，無中國學者校訂，質量無法保證。對這些作品重新進行評估和校訂，然后再版發行，一定會收到與從前不一樣的效果。由此，“文革”前中央編譯局曾聘請諸多國內外專家聯袂翻譯《毛澤東選集》。他們一絲不茍，精益求精。據我所知，西班牙文版《毛澤東選集》受到國內外讀者的一致好評。既然如此，為什么不能將《毛澤東選集》中那些具有普遍意義的文章結集再版，在國外發行呢？我們花費了那么多人力物力翻譯出來的作品，理應在國外得到廣泛傳播。我認為，這不僅是我們應該做的，也是外國友人和學界所期待的。

其次是與國外高校聯合培養高水平的漢學家。如前所述，培養高水平漢學家非一日之功。目前，在國外雖有數百所孔子學院，但基本是在普及初級漢語。因此，我國的重點高校應積極開展與國外名校合作，根據它們的需要和意愿，幫助它們創辦授予學士、碩士、博士學位的漢語言文學專業，如同我國綜合性大學的外語語言文學系科一樣。否則，每周上幾小時課，是培養不出漢學家的。

最后，由于目前國外高水平的漢學家很少，尤其是非通用語種，因此，中國文學經典的外譯，很難由國外漢學家獨立完成。鑒于這種情況，以西班牙語為例，建議采取“轉譯加審校”的形式：首先遴選出大家公認的國學經典的英譯本或法譯本，然后請西班牙語高水平譯者譯成西班牙文，再由我國的西班牙語學者根據原文逐字逐句審校。這樣，既可保證譯文質量，又可避免誤譯，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當然，這只是目前的權宜之計。等到譯介國有了高水平的漢學家，也就無須我們越俎代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