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鯉傳尺素，年年慶有余

柳鋒

近日，一件五彩魚藻紋罐成了“網紅”，這件來自中國的瓷器在一家英國拍賣行拍出了81萬英鎊的高價，約合人民幣708萬元，不但打破了該拍賣行的拍賣成交紀錄，還引起了收藏家們的廣泛關注。

瓷器拍高價屢見不鮮，這件五彩魚藻紋罐為何如此惹眼？原來最初它曾被當成贗品拍賣，估價1800英鎊，但不少人認為它不是贗品，而是明代嘉靖時期的器物。最后在各方爭奪下，這件五彩魚藻紋罐竟然拍出了超估價450倍的身價。

這件五彩魚藻紋罐的真偽問題也成了行家熱議的話題，有人認為買家撿了一個大漏，也有人認為它是假的。我們暫且不論其真假，不過單憑一次拍賣就能引起這么大爭議，足見其來頭不小。

中國人喜愛魚紋，因魚與“余”同音，人們常用其來比喻年年有余，以求吉慶和幸運。早在新石器時期，仰韶文化彩陶盆中便可見到繪有魚的圖案，而在歷朝歷代的瓷器珍品中，最負盛名、最具有代表性的品類當屬明嘉靖年間的五彩魚藻紋罐。

五彩魚藻紋罐罐體敦實圓潤，設色以黃、紅、綠、褐和青花藍為主，罐腹中央繪有八尾紅鯉，遨游在布滿蓮花、水草和浮萍的池塘中，形態各異，怡然自得。傳世的明嘉靖五彩魚藻紋罐十分稀罕，大多藏于世界頂級博物館中。

魚之寓

嘉靖時期流行魚藻紋，其實與當時學術界為了沖破儒家學說的長期統治藩籬而熱衷于道教玄學有關，加上當時嘉靖皇帝沉迷于煉丹成仙，以致當時燒制的御瓷當中不乏道教色彩濃厚的器皿。慢慢地，不論是官窯還是民窯，反映道教意識的紋樣開始流行起來。

魚這一形象在道教思想和信仰中有著重要的地位。道家尊為“太上老君”的老子曾說：“治大國，若烹小鮮。”小鮮即小魚也。莊子濠梁觀魚時曾說：“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魚之樂？”唯有從心而游，才是人生的至高境界。西漢劉向在《列仙傳》中記載過戰國時期趙人琴高得道成仙之時乘著一條紅色大鯉魚浮于水面的故事，明宣德年間著名的宮廷畫家李在更繪有《琴高乘鯉圖》，將這一傳說通過丹青栩栩如生地展現了出來。于是，鯉魚隨之成為道家信徒敬仰的圣物，被稱為“赤暉公”。

此外，魚紋圖也是祥瑞之意的代表圖案。這件五彩魚藻紋罐款署“大明嘉靖年制”，為御用器，按官窯規制，先由宮廷畫師繪制紋樣，再奉旨依樣燒造，所以比民窯魚藻紋罐的圖案精細得多。其器蓋上等距繪有四尾游魚，代表“四序有余”，即一年四季皆有盈余，器身一周繪有八尾游魚，代表“八方有余”，合計共十二尾也有寓意，古人常以十二指代眾多，如南朝齊王融的《望成行》詩中“金城十二重，云氣出表里”，又常指一天的十二時辰，如吳越時望江亭名對“三千里路一條水，十二時中兩度潮”，所以此圖案構成意為四序、八方、十二時中皆有余。

魚之繪

明代陶工多以文人畫冊作為摹本，將魚這一極富道家含義的符號移植到瓷器圖案上，創造出許多符合文人審美情趣的器物。嘉靖年間，有一位名叫劉節的宮廷畫家與其父劉進都是畫水族的高手，劉節早年之作還曾得到明代學者卞榮的贊譽。

如果將劉節的傳世作品《藻魚圖》與明嘉靖五彩魚藻紋罐相對照，前者為后者母本的可能性極大。除了游魚的形體特征、姿態外，最明顯之處莫過于浮萍的相似性，劉節《藻魚圖》右上角的兩處浮萍被藝術性地處理成方中帶圓的幾何形，并且每叢浮萍從中心向外由細線連接呈放射狀排列，有紅色和綠色兩組重疊分布。而在嘉靖五彩魚藻紋罐上，浮萍也被畫成圓中帶方的形狀并由中心向外呈放射狀，也有紅色和綠色兩種，不過沒有重疊，而是分為獨立兩組擺放。

嘉靖年間的五彩御瓷是當時被大為推崇的品類，無論是色彩關系的處理與運用，還是整體的繪畫風格、品味、意趣、造詣等，都與明成化年間的五彩瓷有著明晰的繼承關系，甚至像一個人或一代人的作品，很有可能是造就成化瓷器輝煌的同一批人在嘉靖初年藝業的延續。而此類五彩魚藻紋罐正是嘉靖五彩御瓷代表的翹楚之作，珍稀無比，為瓷史之重要名品，歷來為藏家所推崇。

嘉靖五彩魚藻紋罐造型敦實而秀潤，蓋鈕上繪有多層蓮瓣紋，蓋面繪有八寶瓔珞紋和蓮池游魚紋，肩部是一周方形五彩蓮瓣紋，與脛部的芭蕉葉相呼應。腹部主題紋飾為池塘魚藻紋，畫中五彩金魚游于浮萍和水草之間，形態各異，水草妖嬈浮動，雖未畫水，但水自然而現。其施彩風格豪邁，繁縟華麗，色澤濃艷，變化豐富：紅彩蒼雅深沉，為典型的嘉萬彩瓷特征；綠彩厚潤而翠意閃現，極具質感；黃彩鮮明而不俗，仿佛金箔貼附；繪飾諸魚所用的橙紅彩頗為獨特，沉凝內斂，是由礬紅與黃彩混合而成的。總而言之，諸彩相配得當，相互輝映，體現了嘉靖御窯五彩瓷紅妍綠翠的藝術特色，一如前人贊譽：“龍鳳花草各肖形容，五彩玲瓏極盡華麗。”所見諸魚鱗鰭清晰，飄逸靈動，極具神采，雖其繪畫線條并非如明早期官窯或清代官窯那般精致細密，但古拙有力，運筆恣肆而不失神韻，在魚兒與水藻的空間分布上亦是十分自然，繪者似未刻意經營畫面空間，卻給人以意蘊無窮之感，質樸自然地展現出魚兒無拘無束的姿態。

魚之藏

翻閱當今公開的典藏資料，明嘉靖年間的五彩魚藻紋罐尚存不過十來件，分別收藏于故宮博物院、國家博物館、首都博物館、上海博物館、天津博物館等大型博物館。

作為嘉靖御瓷最杰出的代表，五彩魚藻紋罐的出現提升了嘉靖官窯在中國陶瓷史上的地位，極大地改變了世人對嘉靖官窯的評價。入清以后，嘉靖御瓷的五彩魚藻圖案也深得清宮鐘愛，康熙曾將之摹造于五彩瓷盤上，并署款為“在川知樂”，以昭示其寓意，亦成為清代的顯赫名品。由此可觀，嘉靖五彩魚藻紋罐對后世的深遠影響。

嘉靖五彩魚藻紋罐藝術成就非凡，雖然沒有永宣青花瓷的豪邁激昂，也沒有雍乾彩瓷的纖巧媚麗，卻彰顯出自身獨特的藝術格調，開創出樸拙華美的新境界。《陶雅》中有云：“萬歷五彩，草昧初開，往往顯其拙相。”不獨萬歷者如此，嘉靖者亦然，此一“拙”字足見嘉靖五彩的真諦——大巧若拙，大智若愚，這也是中國哲學的最高境界。

嘉靖五彩魚藻紋大罐是繼元青花魚藻紋大罐之后最顯赫的陶瓷藝術佳作，歷經五百年滄桑變幻，至今仍向人們訴說著明世宗一朝的故事，彰顯著那個時代的工藝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