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樟奇譚

朱千華

廣西境內幾百年、上千年的古樟樹無以計數。在深山、古鎮、祠堂邊，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被當地人引以為豪的古樟。它們像村中老人，受到禮遇和尊敬。更多邊遠的鄉村，村民視古樟為神樹，見之莫不合掌膜拜。所以這些老樟樹上，年年歲歲都系滿紅絲帶，系掛著蕓蕓眾生的心愿和希望。

樹下幾個泥制的小香爐，飄著綿綿香煙。古樟樹上系了紅絲帶，還得焚香禱告，然后放幾枚青果，拜了又拜。村民相信心誠則靈，一切美好都會實現。這些古樸虬勁的老樟樹，動輒上百年、幾百年，甚至上千年，因而古樟一直都是八桂大地上的長壽樹。

古樟之長壽，與當地村民對樹神的崇拜有關。一旦被村里族長視為神樹，則任何村民皆不得對古樟樹大不敬，更需四時焚香拜祭，若筑路遇之，則要禮讓，彎道而行。

一直以為廣西是古榕大省（區），后來才知道，以樹齡而論，古樟樹才是真正的南方嘉木之王者。在廣西考察樟樹十余年，印象最深刻的古樟不下十余棵，我發現每棵古樟都是一部傳奇。

朋友在全州，常去拜訪。全州不但歷史文化深厚，古樟樹也特別多，似乎走到哪個村屯都能看到。

2010年，我在全州見過一棵千年老樟，地點在大西江鎮。那次與朋友從全州專程去訪。至錦塘村王家屯，遠遠看見濃密的老樟樹。

這棵古樟，由廣西大學林學專家陳樹教授鑒定，樹齡在1200年以上，是目前廣西已知樟樹中年齡最長者。樹高 34米，主干胸徑6.6米，需13個成年人方能合抱。

可想而知，如此千年古樟，在王家屯村民眼中早已視為神樹，四方游客亦慕名而至，遠近百姓咸來燒香。站在樹下仰望，主干之上，長有8條粗枝，樹冠茂盛，遮蔭達10余畝，可容千人圍坐樹下乘涼，有“八桂第一樟”之美譽。

王家屯村民說，2007年底，幾個外地村民，在樹下焚香祭拜古樹時，不慎引燃大火，后消防車及時趕到，古樟才免遭滅頂之災。古樟也是命途多舛。2008年7月9日晚上，一記驚恐的響雷從天而降，村中百余戶電視、冰箱、電話遭損毀。所幸無人員傷亡，但雷電擊中了古樟的主干。

第二天，村民看到，千年古樟嚴重受損，約10米長的主干，從上到下裂開一道縫隙，上端最寬達25厘米，下端最窄也達5厘米。

眼看古樟就要倒下，全州林業局出動吊車，用鋼絲環繞樹身等辦法，防止裂縫擴大。又出資5萬多元，建起一座水泥墩，支撐起一半樹干。因缺少資金，另外一半主干的水泥墩，就沒了著落。

我來王家屯所看到的古樟，就像看到一個村中老叟，水泥墩就像拐杖，樹身上還綁著幾道鋼絲繩，晚景頗為凄涼。那幾道鋼絲，讓古樟真的“命懸一線”。看古樟老態龍鐘的樣子，已知病體沉疴，恐將不久于人世。心里百味雜陳，不忍再看，匆忙離去。

果然，在2011年的11月份，我得到消息，錦塘村王家屯的“八桂第一樟”轟然倒地。

至于什么原因，說法有多種，有說是纏繞在古樟身上的鋼絲繩突然斷裂，有說是那幾天下雨，根部腐爛承受不了樹枝重壓，遂將整個樹身撕成兩半。有水泥墩的那小半個樹身，還在支撐著，另一半樹身，從根部徹底斷裂，再無挽救的余地。

至于后來，有水泥墩支撐的一小半個古樟樹是否還在，我也沒有機會再去看，不知當地是如何處理的。前幾日到全州，原準備去王家屯看看，想想還是算了。至少我目睹過“八桂第一樟”生前枝繁葉茂的豐采，這就夠了，那是留在我心中完美的形象，何必去破壞呢？

前不久去富川采訪，和當地攝影師聊天，說到“八桂第一樟”，他頗不以為然，說：“我們富川千年古樟隨處可見。兩個月前，富川林業部門在蓮山鎮山口村山口屯普查，意外發現一棵古樟，樹齡達到1850年，這才是目前廣西境內樹齡最高的樟樹王。”

真是令人咋舌的樹齡，此樟樹萌芽于東漢時代，那時富川也剛剛誕生，如此高齡，豈非成精？無論如何，要去富川拜訪了。

同樣是全州，還有一棵神奇的古樟樹。2017年1月下旬，農歷大年三十前幾日，全州鎮龍巖村彰甲屯，有一棵巨大古樟發生大火。那天是臘月二十六日，下午兩時，有村民來樟樹下燒紙祭祖。他們平常都是來焚香，這回是來燒紙，未曾想燒出一場大火。

由于氣候干燥，風一吹，著火的紙片就飛入樟樹底部的樹洞。樹芯已被蛀空，形成了“煙囪”，大量著火的紙片被吸入樹洞。瞬間，古樟樹內部著火了。

著火的古樟樹就像個燃燒的煤爐，內部火苗越燒越大，從樹上分布的許多孔洞躥出，像樹身里有許多大蟒吐著信子。一時間，濃烈的芳香油受熱揮發，四處飄散，彌散在整個村子里。

我見過這棵死里逃生的古樟。如果不是因為樹上那些用泥巴封死的孔洞，很難想象那樣雄渾茂盛的古樟，曾有過烈火焚身的傳奇經歷。后來得知，那場大火，消防車來了也沒用，因為火在里面，水進不去。最后的辦法是，用濕泥巴封洞。

正是大過年的時候，村民們搬來梯子，拎著水管、泥桶，在巨大的古樟上，像勤勞的工蟻爬上爬下，尋找大小洞口，一邊往里灌水，一邊封洞，一遍又一遍，前后花去十天時間，直到正月初五，古樟樹身上，再未發現有青煙冒出來。

村民告訴我，經過這番折騰，以為古樟可能活不成了，沒想到，經過烈火之后，蟻害清除，水、泥土與灰燼都成了它的絕好營養品，很快，古樟老當益壯，枝繁葉茂，樣子越發生猛。

當然，古樟并不只在全州。廣西在古代就是自然王國，古樟樹只是八桂大地上無數嘉木之一種。興安縣漠川鄉，有個榜上村，這里也有一棵千年古樟，我曾造訪兩次。樹高約20余米，樹徑約4米，樹圍10余人方能合抱，樹齡為1800年。據我所見，雖枝繁葉茂，然樹腹中空，青苔遍身，已是晚年暮景。樹根已經空朽，形成穿洞，可見到村中玩童正嬉戲其中。

鹿寨縣寨沙鎮六往村，有個著名的古樟屯，名浪洲屯。村里現有古樟樹11棵，成為遠近聞名的樟樹林，其中樹齡最高者1500年。村里人愛樟護樟，制定《浪洲屯古樟樹保護公約》，曉示婦孺老幼。

全民愛樟，視之若神，這是八桂許多古樟得以保存至今的重要原因。香樟樹因含芳香油，具有抗腐祛蟲之功，樹皮雖粗糙，但其木質卻很細膩，紋理亦很均勻，一直是名貴的家具用材。

在我故鄉，富貴門第，多以紫檀紅木做家具為榮。普通人家，如能為女兒做個樟木箱作嫁妝，那就十分有面子。所以在我印象中，樟樹是最親民的一種植物。

我在八桂大地尋找古樟，至今10余載。無論是數百年還是上千年古樟，只要有機會，我都會想辦法前往拜見。古樟就是歷史的活化石，站在樹前，像進入時空，很多思緒被激活。我可以想象進入任何一個朝代，無論是戰火紛飛，還是太平盛世，古樟都是見證者。仰慕古樟從容之儀態，浸染樟之芳香，讓自己時刻保持清醒。

在千年古樟面前，人生不過一瞬。世間諸多煩惱，有什么不可以放下的？

責任編輯 藍雅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