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有味是清歡

李靜

初識這句話，并不是源于東坡先生的那闋《浣溪沙》詞，“細雨斜風作曉寒，淡煙疏柳媚晴灘，入淮清洛漸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盞，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而是林清玄先生的一篇散文，文章引申東坡先生的詞意，針對“清歡”做了很透徹的闡述：“‘清歡可以說是‘清淡的歡愉，這種清淡的歡愉不是來自別處，正是來自對平靜、疏淡、簡樸生活的一種熱愛。”

清歡的境界很高，可以有好多種，而每個人心中的“清歡”都不盡相同。一千多年前，東坡先生在赴汝州任團練使途中，路經泗州時，與朋友一起游南山，在那個冬盡春萌的午后，山莊農家，氤氳著清新的泥土氣息，品嘗著雪花沫乳花的清茶，配著春日山野的蓼菜、茼蒿、新筍以及野草的嫩芽，把盞和詩，心情歡愉，于是一首千古名詩橫空出世，那時的他暫時忘卻了仕途官宦的險惡，在樸素平淡中體味到了人生至真的曠達境界，直到現在，都給人以美的享受和無盡的遐思。

東坡先生這樣的清歡，我也甚喜。閑暇的午后，邀三五知己，一清凈之地，一方茶幾，幾個板凳，把盞對茶，不計名利，無關風月，執一顆素心，吟一段時光。伴隨著氤氳的茶味，品著流年往事，世事風云。呷著唐風宋雨，婉約情懷，一唱一酬中，唇齒間裊裊生香，燥熱時光就在茶葉的云舒云卷中，歸于平淡嫻雅。

大多時候，也會在靜幽的夜里，放一支小曲，烹一盞香茗。看著茶葉的浮沉，品味茶的苦澀甘甜，體悟人生的榮辱得失，淡看人世的苦樂炎涼。安靜的心，不會因為季節的變化而失卻靜聽清風的心思，也不因無人陪伴而錯過壺中春秋的愜意。只保持一顆隨緣的心，珍惜擁有，看淡一切，獨守清歡。這樣的時候，一盞茶，一人飲，一闋詞，一弦琴，一朗月……便囊括了人世間的一切。

白落梅說“將一盞茶，喝到無味，將一首歌，聽到無韻，將一本書，讀到無字，將一個人愛到無心。”這些清淡光陰，真實舒緩，和著吟詩賦畫，落棋敲子，該是怎樣的怡悅。一直認為，茶通人性，足可清心。古往今來，滄桑變遷，山河歲月在月圓月缺的輪回中，早已找不到往日顏色，唯有一縷茶香飄過秦時明月漢時關，依然伴著我們在清澈的水中安然。那淡淡的一絲幽醇，潤潤的一縷心音，暖暖的一份雅情，都在默默的品味之中，在那樸素簡約中詮釋著人生的真諦。

有人說，身處鬧市，想找到一點清歡實在太難了。擁擠的人流、嘈雜的車聲、林立的叢樓、繁忙的工作等等，無論目感還是感官，幾乎沒有純然安靜的時刻。其實正如林清玄所悟，“‘清歡實為生命的減法，回歸本真。”當你舍棄了世俗與欲望的追逐捆綁后，就會找回最天真的欣喜。在有雨的夏日，不妨“兼然幽興處，院里滿茶煙”；在蕭殺的秋天，或可“欲試點茶三味手，上山親汲云間泉”；在寒冷的冬季安然“青燈耿窗戶，設茗聽雪落”；在花開荼蘼時“更作茶甌清絕夢，小窗橫幅畫江南”。只要我們不俗，只要擁有一顆靜雅之心，看淡塵世浮華，笑納風霜坎坷，無論鮮衣怒馬，還是枯燈殘荷，都能從容面對，不驚不乍，沉穩如茶，那么，清歡常在長隨。

自古以來，清歡好像就與茶密不可分，無論紅塵阡陌，還是禪堂寺廟，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素色清香總是讓人回歸本真，意悅神安。聞一下襲人，啜一口靜心，“拂面春風笑靨開，味同甘露潤靈臺”，那獨一無二的情韻，使人在頃刻之間緩解壓力，忘卻煩惱，將愁緒化為閑適，甚至將原先美好的意境升華至更高一個層次的境界，從而心淡如茶，與世無爭。一盞茶的時間，就可品出清醒，品出深切，品出人生的滋味。有了茶的情懷，內心即可得到充分的釋懷，哪怕置身車水馬龍的鬧市，一樣可以心靜如水，游離于萬物之外。“不羨黃金罍，不羨白玉杯；不羨朝入省，不羨暮入臺”，只浸潤于茶香之中，“大隱隱于市”、“深隱隱于茶”，悠然東籬下，陶然共忘機。

說了這么多，其實，清歡的最高境界就是一種清靜，即安詳，閑雅。從古至今，但凡追求自然之道者，無不重視“靜”之修煉，于是便有了《大學》里諄諄教導的至理名言“靜而后能安”，也有了諸葛武侯流傳千古的絕世佳句“非寧靜無以致遠”。細細品味感受，擯除浮躁，平心靜氣，回歸自然，執一顆素心，走一段靜路。鬧中取靜、不疾不徐，用心體會生活中那份樂，生命中那份真，在光陰中安恬清歡，這不正是我們一直尋求的人生佳境嗎。

——選自中國作家在線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