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著壞脾氣老去

景鑫

事實上她極少流露脆弱，自我調節能力頑強，仿佛隨時可以不告而別。

“當你年齡漸長的時候你對未來的展望是什么？”

“自由，”斯泰納姆說，“然后變老，帶點壞脾氣，”

讀到這里的時候，我稍微停了一會兒，除了一種認同感，似曾相識的感覺也非常強烈，我甚至能想象得出斯泰納姆在說出這話時嚴肅又俏皮的神情。那是時間帶給人的通透及智慧，所以她可以完全無所畏懼地獨自老去。

斯泰納姆是一位作家，特雷斯特在書里介紹，同時她也是20世紀60年代紐約媒體鐘愛的時尚女性，是美國70年代初期女權主義的宣傳者，為當時女性的生活提供了全新的可能性：她單身未婚，全世界旅游，事業成功，擁有自由開放的思想。

在現在，女性有意識地選擇單身或者不婚，已經成為一種非常普遍的選擇了。很早之前反復看過好幾遍的法國電影《阿瑪利亞別墅》中，伊莎貝爾·于佩爾（Isabelle Huppert）飾演的安是一個鋼琴家，她性格倔強，結束一段失望的婚姻之后，不告而別。一個人走過不同城市人群，留隨意的短發，穿印花布裙游在深藍大海，優雅驚艷如同少女，在紅色的VillaAmalia里做一場自由的夢，在木桌前譜曲，懷抱心事瞭望大海。她唯一愿意保持聯系的異性朋友問，你經常感到孤獨嗎？她說，是的，非常孤獨，我時常感到害怕，我不知道是否還存在真的愛情。事實上她極少流露脆弱，自我調節能力頑強，在那之后，再將全部心力繼續投入到創作上。于佩爾演過的那些角色往往都帶著類似異常冷酷而疏離的氣質，仿佛隨時可以不告而別，她的世界一直固若金湯，只有互相匹配的人才可以真正靠近。真正強大的內心也許確實是這樣。夏宇寫過的，“只有迷可以到達另一個迷。”

回到特雷斯特這本書里來，單身女性群體并不是最早出現在我們的時代，但是過去兩百年里，單身女性在生活上面臨的挑戰和阻力，與現在單身女性的遭遇卻依然相似。特雷斯特的這本書聚焦的是美國當代單身女性的生活，講述了她采訪的30位不同身份與階層的女性的故事，涉及到美國的近代史。多黛·斯圖爾特是采訪對象之一，她從小生活在紐約，談話的時候多黛剛過40歲，獨身，談到自己的一個舊金山前男友，兩人的共同話題少之又少，最后沒有接受對方的求婚。“你不了解我生活的城市，你也不會懂我。”她對特雷斯特說，“我和紐約談了一場最長的戀愛。”

那么，在全世界，為什么城市里生活著大量的單身女性？一系列田野調查之后，特雷斯特得出的答案是，主要因為城市中長久以來都有著大量的工作機會。“也許，這些樂于逍遙的、渴求愛情的人本來就不應該做出婚姻的承諾，他們寧愿去做一些別的事情，而城市，為這樣的人群提供了一片生存和成長的樂土。城市允許了那些人——那些躁動不安的、不滿足的、充滿渴求的人走上另一條偏僻小路，從這里走向她們心儀的地方。”獨立女性從家庭的束縛中掙脫了出來，她們將精力更多地花在工作、社交以及取悅自己上，擺脫了對婚姻生活的浪漫幻想。頗有意味的一點是，特雷斯特在書里特地提到，其實女性希望單身和自由與希望陪伴的渴望同樣強烈，只不過大眾往往宣傳后者。

在書里，特雷斯特還列出了美國那些著名的單身作家、藝術家們，甚至還有英國伊麗莎白女王……閱讀的過程中，時不時想起讀簡·奧斯汀時候的那種愉悅感。我有一個同樣喜歡奧斯汀的朋友，在我們二十出頭的時候讀過同—本《傲慢與偏見》，有些書在到達一定年齡的時候讀才能明白它的好，那時候的我們共同羨慕著奧斯汀的聰慧、幽默，以及她少女般的調皮和吐槽。她筆下的伊麗莎白，聰明豁達，溫柔堅定，最終也等來了達西先生那樣與她匹配的人，然而現實生活中的奧斯汀始終沒有等到能夠欣賞她的聰慧與美好的人，她透徹地了解生活的一切缺憾與瑕疵，卻寬容而大方地接納了它們，終身未婚，一生沒有離開過她生活的英國鄉村。

我更愿意去相信這樣的一種狀態，有些人長久地保持單身，獨自生活，是與個人的精神潔癖有關。契訶夫有一句話說，寧可使我的盤子空著，也不裝不相干的東西。他們有選擇性地去決定靠近或者離開，他們孤單又驕傲，他們愛自己疏離而自由的內心，甚過這個世上用誤解和犧牲供養的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