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的“公主病”

蘇靜

婆婆有顆少女心

當初，白香下定決心離開大連的父母，遠嫁到濟南，就是因為許庭很會照顧人。

2013年，白香被外派到濟南的分公司，認識了同事許庭。

一天晚上，白香吃了冰箱里冷藏的葡萄，得了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整個人都虛脫了一般。

后來，許庭帶她去了醫院。她住院的那幾天，許庭陪著她打吊瓶，給她擦臉擦腳，還在家里熬了粥給她送到病房。白香以前從沒見過一個大男人能這么耐心細致，又這么會照顧人。出院后，她正式接受了許庭。

2014年，白香和許庭結了婚，住進了公婆早就給他們買好的新房里。婚后，他們平時過著自己的小日子，只在周末和節假日回公婆家。漸漸地，白香對婆婆有了一些了解，也終于知道許庭為什么這么會照顧人了。

白香從沒見過婆婆進廚房，她每次去婆婆家，都是公公和許庭在廚房里忙活，婆婆拉著她在沙發上聊天，跟她討論最近哪部電視劇好看，哪家的面膜用起來舒服。飯后洗碗的活兒，自然也是許庭的。但婆婆會去廚房里忙活半天，端出一個好看的果盤，所有的水果都切出很美的造型，上面放著五顏六色的水果叉。許庭和他爸爸往往會發出一陣驚嘆，仿佛婆婆做了件多么了不得的大事。

公公生日那天，婆婆聲稱要親自下廚做一道菜，公公自然很高興，但又不放心，幾次跑到廚房門口去觀望。結果那道菜最終還是由公公完成的，因為婆婆的手上濺了油，燙紅了一小塊皮膚。她一臉委屈地走出來，公公和許庭馬上湊過去，一個為她按肩膀，一個給她吹手。

那一瞬間，白香看得瞠目結舌，她覺得，這個老太太，真是太作了。但憑良心說，婆婆對她還是挺好的，沒什么苛刻的要求，而且沒什么心機，是個很單純的人。白香總算是明白了，婆婆雖然一把年紀了，卻有著一顆少女心。

那個時候，白香感受到的，只是婆婆命好，嫁對了人，被老公和兒子寵成了小公主，身上根本沒有被歲月碾壓的痕跡。她還沒意識到，婆婆的“公主病”有一天會對自己產生威脅。

公主病婆婆太討厭

2015年底，白香的兒子出生，公婆怕他們小兩口照顧不了孩子，就讓他們搬回來一起住。

婆婆不敢擺弄那么小的孩子，早早地就在月子中心預定了月嫂。因為公公中午沒有時間回家做飯，家里又雇了一個保姆。婆婆除了偶爾逗孩子玩一會兒，其他事情她從來沒有動手幫過忙。

有一天，小寶生病了，白香和保姆抱著孩子去醫院打針，兩個人忙得焦頭爛額，只好讓婆婆幫忙把孩子的尿布和衣服洗出來。晚上，公公和許庭下班回來后，婆婆立刻上前表功：“今天洗了一大堆尿布，我的腰都快累斷了。”公公和許庭趕緊湊上去又是安慰，又是給她按摩。婆婆卻還在“演戲”：“為了我大孫子，做什么我都愿意。”

看公公和許庭圍著婆婆轉，都沒想起生病的小寶才是那個最應該受到關注的人，白香很越氣，心想：這一家子的“戲精”，一個會演，兩個會捧，還真是夠奇葩的。

這樣的事兒一多，白香的心里越來越不平衡。半年后，白香休完產假，開始上班。一天，保姆說有事要請一天假，白香本來想自己也跟單位請個假在家帶孩子，誰知婆婆卻主動說：“我來帶孩子吧，你放心去上班。”那一天，白香人在單位，心卻在家里，隔一會兒就給婆婆打電話問問小寶的情況。最后，婆婆都嫌她煩了，說：“哎呀，都跟你說了沒事的，你安心上班吧，不用擔心。”

誰知，快下班時，白香接到了婆婆的電話，她聲音里帶著哭腔，說孩子摔著了。白香馬上回了家，看到小寶在哭，婆婆也在哭。

原然，婆婆喂孩子吃東西的時候，孩子從寶寶椅上摔了下來。婆婆因為自責哭得不行，一個勁兒地跟她道歉。白香一邊哄孩子一邊還得哄她。等她好不容易把老的少的兩個都哄得不哭了，公公和許庭回來了。結果婆婆又在他們跟前哭了一通，就好像白香怎么著她了似的。

白香覺得，公公和許庭看她的眼神兒都不對了。她心里那個憋屈啊，那一刻，她覺得婆婆那么討厭。

小寶周歲以后，白香提過好幾次，想搬回自己家。公公婆婆倒是沒什么意見，說讓保姆跟著過去就行了，叮囑他們要經常帶小寶回來。可許庭提了反對意見，說他們的小家只是個二居室，其中一個他晚上還要做工作室，他們一家三口再加上保姆，住起來太擠。他覺得不如等小寶再大一點兒，能上幼兒園了，不需要保姆住在家里的時候，他們再回去。

就因為這事，白香私下里沒少和許庭吵，她覺得許庭是享受慣了在父母身邊做“兒子”的感覺，丟掉了他做“丈夫”和“父親”的責任。許庭覺得她無理取鬧，嫌她扯得太遠。

并不是天生公主病

2017年清明，公公帶全家人回老家祭祖。祭完祖，他們又去了二十里外婆婆的娘家，拜訪了幾家老輩親戚。

婆婆的小叔是個很健談的老人，當著白香他們這些小輩的面，一個勁地說她婆婆小時候的事。在他的口中，婆婆小時候是個很潑辣的姑娘，她的父親腿有殘疾，母親又老實，兩口子在村里總是受人欺負，因此婆婆從四五歲起，就開始護著父母了。

婆婆家種的有大棚蔬菜，半夜被人割了塑料頂，結果一夜之間，所有的菜都凍死了。婆婆的父親知道是村里的無賴干的，跑上門去理論，卻被那人推搡出來，摔倒在磚石路上，磕破了頭。

當時婆婆只有十幾歲，她半夜出去，在路上堵住喝醉回來的那個無賴，一把石灰撒在他臉上。那人最終傷了眼睛，因為沒有看清是誰干的，只能自認倒霉。后來，欺負他們家的那些人都受到了報復。村里人都說，他們這個家完全是被這個小姑娘給撐起來的。

白香沒想到，婆婆從那么小就被迫當起了家里的頂梁柱，其中的艱辛或許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幸好，她長大后嫁了個好人家。白香不無醋意地問許庭：“媽是不是跟爸結婚后，才被寵成小公主的？”

許庭搖搖頭，有些傷感。

那是許庭第一次說起婆婆的往事。

婆婆和公公結婚后，還像以往那么能干，而且更操心了，成了兩個家庭的主心骨。公公是搞建筑行業的，長年在外，婆婆既要照顧娘家，又要照顧公婆，后來生了許庭，一個人帶著孩子，連月子都沒坐好。

許庭上中學那年，奶奶去世了，那是婆婆伺候走的最后一位長輩。雙方的父母都不在了，許庭也長大了，婆婆終于可以輕松輕松了，可沒想到她卻突然得了一場大病。她躺在醫院的重癥監護室里，被下了三次病危通知書。公公從外地趕回來，和許庭一直守在監護室外。那個時候，他們爺兒倆向老天發誓：如果能讓她醒過來，他們一定再也不讓她勞累了……

2018年8月，是白香和許庭結婚四周年紀念日，婆婆早早就籌劃著全家人去最好的酒店慶賀，許庭卻制止了她：“結婚紀念日這事，你們都別跟著湊熱鬧了，我們還是自己慶祝吧！”

許庭帶著白香去了山頂的旋轉餐廳。他們坐在靠窗的位置，餐廳緩緩旋轉起來的時候，能看到整個城市的萬家燈火。許庭拿出一個盒子給她，盒子里面是一條白香喜歡的鉆石項鏈。

自從白香要求回自己的小家，許庭就開始反省自己。白香覺得婆婆處處跟她“爭寵”，心中很是不滿，其實也是希望獲得許庭同樣的關愛。這證明他這個做老公的一直忽略了老婆對愛的渴望。

白香知道自己被許庭看破了心事，有點不好意思。其實，她知道了婆婆的往事后很是心疼，也愿意跟公公和老公一起“寵愛”婆婆。

那天晚上，白香和許庭回到家，婆婆正在陪小寶一起畫畫：“小寶你看，奶奶畫的小公主美不美？”小寶連頭都沒抬，奶聲奶氣地說：“奶奶才是最美的小公主。”婆婆驚喜一聲：“哎喲，我的大孫子哎。”她撲上去親了小寶一口。

白香回頭看了一眼許庭，兩人都會心地笑了。

〔編輯：潘金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