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暖

周敏

這個冬天分外的冷，至少我感覺到分外的冷。

也許是終日的奔波忙碌加劇了我身心的疲乏吧，近日總是反復感冒。每當下班后，踏著暮色徘徊于湖岸的寒風冷雨中，就忍不住想念母親，想念母親的憐愛和溫暖。

春節一別，與母親又快一年沒有見面了。住在城里的我們總感嘆時光如梭，可如梭的時光于終日靠思念遠離的兒女取暖的母親，卻不知是何等的漫長。感謝上天，老大不小的我還有福份不時聽到母親精神十足的聲音。前些日，我身體不好，脆弱不堪地與母親通話時，讓母親對我的“一切很好”起了疑心。近日，她不斷催我回去看看她，說哪怕兩天時間也行，并說春節就不用我再回去了。

我不忍遲緩，也不可遲緩。因為我深知道：母親一旦對我的安好起了疑心，就寢食難安了。她已等不及春節才能看見她心愛的女兒，她會朝朝暮暮翹首以待我的歸影啊！為了母親的期盼，也為了療養自己疲憊不堪的身心，循著母親愛的呼喚，我第一次放下所有的牽拌，獨自一人回歸母親的懷抱。

當大巴車緩緩停靠在新都車站時，弟弟早已等在那里了。我問弟弟媽呢？弟弟說媽知道你來，早就出來等你了。正說著，母親已站在我的面前：敏兒！母親一把拉住我，盯著我反復地看啊看，眼圈就紅了。她說我的敏兒，怎么瘦了啊，過年走時還白白胖胖的，我說最近為何老做不好的夢，叫你莫寫那些書，費腦費神的，又不靠那吃飯，你看都寫成啥樣了？

感覺母親的心痛，自己的心也痛了。但嘴里卻說：真的瘦了啊？那我高興死了，人家還拿錢減肥呢，我這不又為你節約了嘛。母親說，現在的人就是怪，白白胖胖的多好看，偏要去弄得枯柴似的，敏兒你千萬莫學別人哦，你從小身體就不好，比不得人家身體好的人，這點千萬要聽媽的。看母親認真著急的樣子，我只得嗯嗯地答應著。

弟弟提上提包大步走在前面，母親堅持拿過我手里唯一的背包，叫我只管好好走路就是了。走在親人的身旁，心里暖暖地融化著冬日的冰涼。自己一直遠離他們，在他鄉為自己的女兒撐著一片天，也只有此時，也只有在母親身邊，才覺得自己再大也還是一個不涉世事的小女兒。母親問我請了幾天的假，我不敢說只有兩三天，只說你看夠我了我才走。

晚上，我固執地讓弟弟取消了去飯店的計劃，只想吃母親做的飯。那任何山珍海味也不能替代的家常菜，總是讓我時時回味無窮。母親高興萬分，一到家就進了廚房，堅持不要我幫忙，說我喜歡吃的東西她都有準備，一會就好了。真的沒過多久，母親就叫我們吃飯了。看著自己久違近一年的家鄉菜，感覺餓極了。全然不顧吃飯的姿態，幾乎在狼吞虎咽了。母親看著我的吃相，心痛地說：慢慢吃，多吃點，我就喜歡你長得白白胖胖的樣子，好看得不得了。

天下的愛，也唯有母親這般的純粹了，只要你身體好，什么模樣她都愛在骨子里。在母親最深的記憶中，我也唯有在白白胖胖的時候，才是身體最沒病痛的時候啊。想起曾幾何時，我還抱怨自己不夠纖巧的身材，甚至還想過要吃得少一點，再苗條一點。面對母親，我唯有愧疚，她才是世上最心疼和最欣賞自己的人啊！

當我說今晚要和母親睡在一起時，母親竟然一連問了我幾次真的嗎？看著母親那高興的樣子，才猛然想起我至少有近二十年沒有和母親同床而睡了。即使難得一聚，也把大半的心思放在跟隨左右的女兒身上，日日夜夜為自己的女兒操勞。來新都前，還先去綿陽看了女兒，陪了她一天，為她把厚被子換上，買了熱水袋，苦口婆心叫女兒要注意冷熱，媽媽不在身邊要如何照顧好自己。可忙于高考的女兒總是答應得好，沒有具體行動。深冬時節了，還蓋著上月我去看她時換的被子，難怪常常感冒。

和母親躺在床上，東拉西扯地聊著，聊老家的人和事，也聊弟弟妹妹的事。睡在母親身邊，就自然忘卻了自己眾多的身份，就只是個母親疼愛的女兒。在母親輕輕的訴說里，很快就睡著了。都幾十年了，奇怪的是母親的話語依舊是催眠的曲子，可以讓人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能想，輕松地就入了甜蜜的夢鄉。

但我畢竟不再是昔日久睡難醒的小女孩。睡得如此安穩的我還是幾次從夢中醒來。感覺到母親一晚數次把我彎曲著緊靠在她后背的雙腿輕輕地拉直；一晚數次為我把伸出被子外的手輕輕地放回被子里。我的母親，她只把我看成是她沒有長大的女兒，是她年年歲歲都想擁在身旁而又不能如愿的女兒，她就沒想到抑或根本不愿想到，時光已過幾十年，她的女兒早已習慣了從溫暖的被窩里起來，常常來不及披衣就為她的孫女熱牛奶；她的女兒也早已有了為她的孫女添衣蓋被的生物鐘習慣。

我就這樣迷迷糊糊地感動和感覺著母親的呵護，盡情地享受著母親的溫暖。還聽母親一邊把我冰涼的腳拉在她的腿邊一邊小聲抱怨說：才多大的人啊，腳都焐不熱乎了。這個夜晚她幾乎沒有好好入眠，但我真切地感覺到了母親的滿足和幸福，感覺到她在照顧著睡夢中的女兒時的滿足和幸福。其實，母親不知，她的每一個細微的動作我都在仔細地感受，深深地回味，同時把不爭氣的淚水強咽。我裝著睡得沉沉的樣子，是想讓母親知道，她的女兒再大，也需要她的照顧，需要她的呵護；還想讓母親知道，我是多么期望著和她能在這一世中盡可能長地彼此相伴，為了她女兒的幸福，她要更加保重和愛護好自己的身體。

窗外剛有一絲亮光，母親就起床了，這是她多年的習慣。母親輕輕地為我把被子上上下下掖好，才放心地輕輕開門又輕輕關門。不久我又睡著了。當母親把我叫醒時，都快十點了。母親說，我給你做的煎蛋面，你最喜歡吃的，不能再餓著肚子睡覺了，你弟弟都上班去了老半天了。

和母親走出家門已是中午時分。我們轉到農貿市場，買了一只母雞，母親說，回去給我們熬雞湯喝。下午，暖暖的陽光照著窗下的我，我在幸福的感覺中寫著這些文字，不由自主地就喊了一聲媽，一時想不起要說什么，就說媽你過來，我要陪你看電視。母親笑容滿面地走過來，同時飄過來一陣陣雞湯的香味。母親盼了一年了，看到她擔心的女兒好好的，看到她心愛的女兒香甜地吃著她做的飯熬的湯，哪怕為此長一斤半兩，也是她莫大的幸福。我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只好背過臉去，徉裝著在包里找手機。

我收起了筆記本，放棄了還要寫篇稿子的計劃，緊靠在母親身邊，陪她看電視，聽她一邊按遙控器一邊說現在的東西越弄越麻煩，以前一個遙控板開電視好好的，現在弄成兩個，少開一個就莫想看電視了。我笑了，告訴母親，現在是數字電視了。我讓母親開她喜歡看的頻道，母親按到體育頻道就放下了遙控板，里面正在轉播亞運會節目，母親知道那是我常常熬夜看的節目。又從屋里拿來我朋友送她的羊毛披風，把我圈曲著放在沙發上的雙腳裹住，然后才坐下來疼愛地看著我看電視。

我把目光轉向母親，心頭一熱，淚又涌起來。溫暖和幸福的感覺充裕著我的身心。我明白，有了這份刻骨銘心的感覺，無論這個冬天怎樣寒冷，無論這個世上的路怎樣坎坷，我都能勇敢地走過。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