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人間

彭勇

我靜靜坐在一條小船上。小小船兒，首尾微微上翹，沒有篷子。這樣可好，可飽覽沿途大好風光。船兒坐倆人，除了我，還有我的愛人。船邊水，清澈見底，沿著這清粼粼的河水，船兒就飄旋去了。天漸漸黯淡，我聽見了嘩嘩的水聲，待夜幕完全降臨的時候，四周一片漆黑。頃刻，我聽見呼呼的風聲，還有船行水上浪花飛濺的聲響……就這樣，我們被送入一條深邃幽暗的河流。“難道，這就是人們常說的時光隧道嗎？”我禁不住在心里發問。瞬間，我又覺得乘坐的不是一條在河流上飄動的小船，而是一條正在穿越時光隧道的飛船。這一刻，我乘著這只船，一下子脫離了地球，飛向太空。剎那間，我陡然失重了，心律猛然加快，猝不及防時眼前已是繁星點點。在星羅棋布的群星里，我好像已躍入了宇宙之上。

是夢境么？我撫心自問。當然不是！

也是一個初夏的夜晚，我偕妻登上一條豪華游輪。我們佇立于游輪三層甲板上，回望夜色中它慢慢駛離港口，在風平浪靜的海港中不急不徐地自由穿行。海風輕輕地吹，海浪輕輕地涌，游輪游弋，音樂曼妙，此時的岸邊燈光璀璨，如夜幕下爆出的一朵朵絢麗的禮花。面對如此良辰美景，我不由感慨，此景只應天上有，人間哪得幾回見。這情形莫非就是傳說中的人間瑤池仙境？

非夢境，乃情境。剛剛親眼見到的一幕，就是香港迪斯尼樂園的巨大魔力和維多利亞港灣的魅力所在。我幾次出入香港，唯這兩個地方一直是我心中的最愛。

小時候，我出生在群山環抱中的一個旮旯里，兩條河流交匯處有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地方叫石板灘，那地方是我的家鄉。家鄉很窮，除了逶迤連綿的山，還是山。站在山的角落里，人永遠也仰望不到盡頭。群山被河流切割開來，我從小對山有一種敬畏，因為長年被大山阻塞，大人們常說只見過簸箕這么大一個天。收五谷雜糧用的簸箕是圓形的，而我從峽谷中看天，天總是窄窄的，那情形恰似地上倒流著的一條河流，相距實在太遙遠。對我的童年來說，天確實太遙遠了，簡直遙不可及。

有時人很奇怪，觸手可及的東西會覺得熟視無睹索然無味。越是遙不可及的東西，越是賦予其無窮的想象力。身邊的人誰也沒有去過天上，但天上發生的事情卻一直在大地上流傳。年少時，這些無形的東西一直在某個角落逡巡蠱惑我。天上發生了那么多美妙的故事，譬如七仙女與董永，牛郎和織女，還有月宮中婀娜多姿的嫦娥。總之，較之與地下，天上實在太美好了。

人漸成熟，開始有了獨立意識，便產生了意境。從蹣跚學步？，到爬山涉水。為追逐天上美好的東西，我一路跌跌撞撞，翻山越嶺，走過家鄉的光霧山，闖過劍門關，登上了青城山峨嵋山，還翻越了海拔近5000米的康定折多山。征服了一座又一座的山，有時也心生一絲竊喜，偶兒會有一覽眾山小的感慨。但越往前走，才覺得一山更比一山高，真真切切山外有山，心中涌起的豪邁氣概瞬間蕩然無存。在離天最近的地方，我幡然醒悟，原來大地是那樣偉岸，天是那樣偉大，世間自然萬物是那樣至尊神奇！

人生在追逐夢境和意境之后，情境一下子變得真實起來。我常常想，人不可不與時俱進。上個世紀，人類早已上天（飛機）入地（地鐵）了，何況我們現在所處的21世紀呢？

天上人間，并非遙不可及。

我曾多次搭乘國際航班，飛越過多個國家和地區。但我第一次乘坐國際航空公司大型客機B—6365次航班的記憶卻依然那樣鮮活地保存著。當飛機徐徐滑出跑道，慢慢騰起的那一刻，我的心也被猛然提起來。飛機離開茫茫大地，向浩瀚蒼穹飛去，大地？、河流、森林、城市以及村莊和人群漸行漸遠。剎那間，我對大地上的事物一下子留戀了起來。我是在做夢嗎？我掐一下手心，感覺真實的存在。哦，原來我是在萬米高空，真的上天了呢！座位正好靠近弦窗，陽光是那么明媚，正好照在銀色的翼翅上，飛機疾馳平穩，窗外景色格外迷人，藍藍的天一會是一望無垠的草原，一會又是蔚藍色的大海；潔白的云朵像是被追趕放逐的羊群。瑰麗的景色如同一個巨大的萬花筒，不時變幻出色彩斑斕的景致。彩云之中，有不斷出現又隱沒的巍峨的群山、千年不化的雪山、神奇的大峽谷、浩瀚的森林和萬丈飛瀑……

飛越了高山和大海，飛機快著陸了，我慢慢地又看到了江河和城市，房屋和道路，螞蟻一樣的人群漸漸變得清晰起來。我提醒自己，我終于從天上又回到了人間。

有人說，人生就是一次長途旅行。不論是人間天上，還是天上人間，人生就是走在一條虛與實，理想與奮斗，現在與未來的路上。在這一次旅行的過程中，夢境、意境、情境貫穿了人生的全境，構成了最完美的人生樂章。

活著，不亦樂乎！？

———選自中國西部散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