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墨黑鴿（二十一）

陳祉伊

惡疾

我站在原地，眼看著那個人跌跌撞撞地朝森林深處奔去，仿佛所有的噩夢都在身后追逐著他一般。他的號叫一聲接一聲，是那么痛苦、哀怨、瘋狂。

走出營帳，我清楚地聽到樹木在頭頂上方激動地竊竊私語。傾聽著它們的談話，我能感覺到光芒瞬間暗淡了下來，整個森林仿佛都被籠罩在那種惡劣的物質當中，一切都變壞了，很壞。

一瞬間，森林仿佛開始爆炸！越來越多的地方傳來了痛苦的哀號和尖叫，到處充斥著陰霾，仿佛惡疾一直潛藏在我們的身體里，等待時機全面肆虐?？磥?，時機成熟了。

似乎四面八方都不斷地有人被惡疾打倒，動物的腳踩踏在大地上，踏出逃亡的足音。森林里的生命正在迅速地流失，濃重的綠色跟隨著所有尚有力量逃脫的生命快速地離開，仿佛滲入流沙的水。

我低下頭，不知道應該做什么，也不知道這一切是不是還要由我去阻止。我擁有別人不能擁有的能量，我可以跟雪狼對話，可以傾聽自然界的交流，還能集齊圖騰。許許多多的怪事圍繞在我的身邊發生，但我知道自己的力量遠不止于此，我的內在仿佛正在提示我，告訴我應該采取相應的行動。

一個狩獵隊快速從我的身邊經過，其中的一個人步履蹣跚，不時扶著樹干喘息、嘔吐，他的隊友們略微停頓后，便繼續朝著密林中更加深不見底的黑暗跑去。

我默默轉身，走回營帳，開始清點東西。有限的財產很快被裝進榛木背包，我踩滅了營火，放開綁著營帳的三棵櫸樹，跟隨著那個狩獵隊留下的痕跡往前走去。

雨從空中向下飄灑，我喜歡下雨，下雨能帶給人冷靜的思維。在泥濘的山地跋涉，我能清晰地聽到樹木在我經過時談笑。我想我應該一直南下，以便走到雪狼族夏季在平原邊的扎營地。有了一個目標后，我腳步逐漸加快，士氣大振。

一路上，我總有一種被監視的感覺，仿佛有人一直在暗中觀察我的一舉一動。我佯裝休息或整理物品的時候，會不動聲色地暗自觀察，但什么都沒有。也許是我太敏感，也許是我太孤獨，這前所未有的孤獨，突然讓我柔情爆發。我開始抑制不住地想念雪狼，淚水在臉上流成河流，我的雪狼再也不會陪伴我了……

遠處似乎有什么動物在痛苦地扭動。我拔下背上的弓箭，警惕地靠近。鹿腱做成的弦在我的手上繃得緊緊的，我逐漸靠近那只哀號的動物。

面前是山兔族以前的扎營地，營火剛剛熄滅，還憤憤不平地蹦跳著火星。營帳的痕跡還清楚地烙印在大地上，他們走得很匆忙，很多東西都沒收好，凌亂地散落著。微弱的呻吟聲是從一個晾曬肉干的架子旁傳來的，那里躺著一個痛苦的病人，他的身體扭曲成一個別扭的姿勢，手指深深地抓進土里。他的全身都在腐爛，頭皮上滲出紅色的汁液，看到我靠近，他掙扎了幾下，癱軟在地。

他似乎想要說些什么，但身體正在遭受摧殘。他發聲怒吼，血從嘴角噴涌而出，他為了抵抗疼痛而將手指深深地刺入大地，抓撓出奇異的符號。我跑過去扶起他的頭，他悲傷地看了看我，吐出幾個虛弱的音節：“他們報復了我，那些光，藍色的，狼吞虎咽的……光……我的……”他反復重復著那些話語，然后瞳孔深處有什么東西失去了光澤，再也不動了。

我俯身去查看他抓撓出的痕跡，不由得眼前一黑，那是一支捕捉靈力的叉子——復仇者！

我撫摸著胸口，腹痛如絞，復仇者！復仇者！！他們即將征服森林了，而我卻成了他們中的一員！雪狼睿智的眼睛不能再給我提供幫助了，我怎么辦？如何面對惡疾？

遠處傳來一聲冷笑，我抬起頭，卻沒有一絲動靜。

什么東西在密林里劃出一道橫線，藍幽幽的，沒有感情。我警惕起來，空蕩蕩的營地里只有我和一個死人。我似乎嗅到了惡疾的臭氣和狂妄的氣味，藍色的光芒再一次劃過，是那么寒冷。我凝視著時斷時續的藍光，直到它最后在林子里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名字——洛薩。

藍光還在原地閃動，密林深處走出來一個高高的男子，他的眉目間透露出神圣不可侵犯的威嚴。他伸出手扶我起來，當我碰到他時，一股強大的壓力迫使我再一次蹲了下去。他喜怒不形于色的臉上似乎隱約掃過一絲感情，然后他再一次伸出了手。

我凝視著他，他也用熾熱的白色目光凝視著我，迫使我轉移了視線。

“他打破了我和森林里所有生物的規定，他將受到來自雪狼族少年最嚴厲的懲罰，借此，世界靈將給予他另一個使命，消滅違反規定的人的使命。”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肩上，目光扯著我的眼神對視了過去。

世界靈，那個輕輕一揮手就可以將森林夷為平地的神。我默默地抬起頭，他和我雖然很近，但兩個人之間仿佛隔著一層永遠也打不破的堅硬的墻。他看著我，我看著他，但我們不屬于同一個世界，他永遠也不能了解我的痛苦，以及森林的痛苦，他只是一個對什么都袖手旁觀的人！

不，不是人，他是神啊，是我從小就耳熟能詳的這個世界的神。

如果他是人，那么猶然可憐，但他是神，則再難為赦。

我壓抑住內心的憤怒和蔑視，全身顫抖。

他睥睨著我，我視野昏黑。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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