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譚徐明:中國水利水電科學研究院副總工程師、教授,中國水利學會水利史研究會會長。
會稽山麓的大禹陵,從始皇帝三十七年 (公元前210年)秦始皇東巡祭禹算起,至少有2 000多年的歷史。治水先祖大禹所終之地何以在遠離華夏部族發祥地的中原?大禹治水是古史時代的傳說,在沒有文字記載的時代,口口相傳的傳說往往夾雜彼時或其后歷史事件的累積,以及追記者的歷史解讀。大禹陵為我們留下的不僅是歷史印跡,還有更深層次的文化價值。
浙江余姚河姆渡文化遺址發現,距今7 000年左右,在杭州灣以東濱海平原上的古越人已經擁有發達的稻作農業。河姆渡文明消失在大規模的海侵中。距今3 000年至4 000年間,正是遠古史的傳說時代,大洪水是當時中國不同部族的共同遭遇,在大禹治水同時期,東南沿海也有曠世洪水下的古越民族災難。
古史的傳說時代同樣有古越人文明更替的歷程。當海侵的洪水吞噬平原上越族部落家園時,古越人向浙東西部和東部會稽山、虞山、四明山山丘區遷徙。海退后,頑強的越人通過艱苦卓絕的努力,走出災難的困境,開始了新的文明。
浙東沿海地區海退的時間發生在距今4 000年前后,與華夏部族治水的年代基本同期。黃淮海平原與浙東平原的治水活動正好契合了華夏與古越文明更替的進程。成書于東漢(公元25—220年)的《越絕書》記載了夏商至戰國初期的古越歷史,稱大禹曾兩次來越會諸侯,爵封功臣,最后葬于茅山。茅山因大禹的行跡而更名會稽山。春秋戰國時期浙東地區大多古越人還在逐禽獸以給食,只有丘陵區有少數越人事農耕。海退后的浙東平原在咸潮往返的濡沼之地上經過開溝排水,逐漸成為可生長植物甚至可耕種的土地。此后越人或是來自中原的人將這一改變歸為大禹治水后“地平天成”的功績,遂將勾踐附會為禹的后裔、夏后帝少康的庶子。稱大禹東巡至會稽駕崩,葬于會稽山,勾踐受封會稽為越王,以歲時祭祀禹。
有文字記載的越人部族興修水利始于春秋晚期的越王勾踐。公元前496年,勾踐立國為第一代越王,越國都于山陰(今浙江紹興)。在他統治下,越國水利建設成就卓著。公元前490年越國營建山陰城,次年大城建成。浙東平原江河大多為南北流向,為了打通山陰東西向的交通,勾踐開山陰水道以及吳塘、富中大塘、練塘等水利工程。這些大塘以堤為主,位于山原相接的山麓地帶,抵擋咸潮,攔截溪流,形成帶狀水域。大塘經過整治,構成了以山陰為中心的東西南北相通的水路,是為后來浙東運河的前身。越王勾踐立國以來,大興水利,發展農耕,使越國躋身諸侯強國之列。公元前474年越滅吳國,隨即勾踐遷都瑯琊(今山東膠南),企圖問鼎中原。遺留在越國故土的越族部分南徙。公元前356年,越為楚所滅。始皇帝二十五年 (公元前222年)秦置會稽郡,郡治在吳,是吳國故都(今江蘇蘇州)所在。秦會稽郡轄春秋吳、越故地,直到東漢中期,吳郡從會稽郡析出,郡治移至山陰縣(今浙江紹興),領浙東十五縣。自勾踐徙越人北上后,浙東平原沉寂了500多年。直至東漢中期中央政府對越的經營才真正開始。東漢首任會稽郡守馬臻修鑒湖,浙東平原水利進入了新的歷史階段,逐漸成為東南經濟中心。
越國與中原諸侯國首先發生聯系是在春秋戰國時越王勾踐時代(公元前496—前464年)。自春秋末年勾踐據有浙東經營越國起,到秦統一六國后的始皇東巡,再至東漢會稽郡守馬臻治越,以治水活動根植大一統的文化意識就成為歷史的必然。今天浙東地區留下了許多舜、禹二帝的傳說或神話的遺跡。據不完全統計,浙東地區分布有傳說中的禹跡200余處。今紹興縣柯橋鎮有禹會村,相傳是大禹會諸侯之處。禹會諸侯于會稽,防風氏沒有如約而至,禹誅防風氏以為戒鑒。紹興縣的型塘鄉被認為是禹殺防風氏的地方。傳說中的防風氏身長三丈,刑者不及其頸,筑高臺以行刑,其地因名“刑塘”,后改稱“型塘”。上虞縣東北夏蓋山麓有禹峰鄉,號稱大禹治水曾經駐蹕于此。嵊州的禹溪村,傳說是大禹治水的遺跡。這里原是沼澤,大禹在此開溝排水,“了溪”因而得名,后來這里形成村落,名“禹溪”。紹興縣禹陵鄉有涂山村,是禹娶妻涂山氏的地方。紹興縣城東南的禹陵鄉,是大禹死后的安葬之地,后紹興官民以此山為神山。相傳有神鳥春來為陵拔草,秋至啄去污穢,因此古代地方政府有深山嚴禁捕鳥的規定。這些遺跡及其故事與華夏、淮夷部族留在山東、安徽、河南的所謂禹跡大多一一相應。傳說的雷同不是巧合,而是以治水兼并天下的歷史。
距今4 000年前大禹以治水為號召,率華夏部落聯盟兼并諸夷蠻,治水平水土,分天下為九州。九州為最早的國家地理架構,這是夏之為中國開始。后世謂大禹治水所經為“禹跡”,反映了這一歷史進程。戰國秦漢間,禹跡先是以江、淮、河、濟“四瀆”險峻之處命名,如長江三峽,淮河涂山峽,黃河積石山、三門峽,濟水源出的王屋山。魏晉南北朝之際,則隨中原移民南遷,更多的禹遺表現為更多樣的形式,如禹穴、禹石、禹陵出現于士族遷徙的目的地。宋元、明清之交,王朝更替動亂帶來的移民大潮,又有更多的大禹廟出現在移民聚集興起的村落、城鎮中。
治水活動根植了中國一統國家的文化基因,自夏以來中國的歷史不曾中斷。崇拜大禹不僅是民族的文化認同,也成為戰亂后從廟堂到民間凝聚力量的紐帶,成為恢復農耕、重修水利國策的落腳點。自漢代以降,大禹陵成為國家禮制祀禹所在,奉中華先祖禹以祭祀,兩千年來不曾中斷。會稽山先是指為禹穴所在,后其地修陵建廟。以會稽山之靈秀、廟宇之宏壯,大禹陵終為后世緬想前勛、共同崇仰之地,至于是否為禹的終了之地已不重要。
1934年,李儀祉先生率中國水利工程學會諸成員祭祀大禹于陵前。李儀祉先生后作《會稽大禹廟碑記》,記曰:“思天下大業,非一二人所可為力,必眾擎乃易舉。而此所謂眾者,必有一致之目的,一貫之精神。群策群力,申于一涂,乃可有濟。”其時,值黃河決溢于豫,蘇浙遭遇大旱,日本侵華戰爭全面爆發之前夜。李儀祉先生以大禹治水為號召,呼吁凝聚民族力量,共同面對自然災害、抗擊外敵侵略。民族團結、文化認同,這就是大禹陵屹立于會稽山麓、越之故地深遠且厚重的文化意義。
紹興大禹陵根植于歷史的中國。稽山巍巍、浙水湯湯,禹之精神日月同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