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年家與國

鄧小平緩緩轉過臉，一字一頓地說，“再盲目自大，我們要被開除‘球籍了！”

《歷史轉折中的鄧小平》一書中的這個細節，雖然有藝術加工成分，但還是精確傳遞出1978年鄧小平的憂慮。那一年前后，鄧小平接連訪問日本、新加坡、美國等國家，確實曾說過類似的話。

“我懂得了什么是現代化。”鄧小平曾如是感慨道。后來，他又說，中國只有對外開放，才能得到發展，否則就會在世界現代化潮流中落伍。

中國的發展印證了他的判斷。在之后的四十年里，中國由瀕臨“開除球籍”到現在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城鎮居民年人均可支配收入從343元增長到36000元;貿易出口增長了197.9倍，居世界第一;7億多人口擺脫絕對貧困，占同期全球減貧人口總數的70%以上……

更重要的是數據之外的變化，民眾精神、思想領域，擺脫了封建、守舊的桎梏，人們的活動范圍越來越自由，市場意識，法治精神不斷提升，整個國家的面貌，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時代周刊》在談及中國發生的巨變時曾寫道：“改革開放締造了我們這個時代‘最偉大的傳奇。”

“改革開放是決定當代中國命運的關鍵一招，”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在談到改革開放時說道，“也是決定實現‘兩個一百年奮斗目標、實現中華民族偉大復興的關鍵一招。”

速度

1978年，鄧小平先后出訪四次，訪問了七個國家。中國最高層領導人如此高頻出訪，自1949年以來，是非常罕見的。而正是這一系列的出訪，幫助鄧小平完成了對中國與世界關系判斷的準確定位。

在訪問日本時，有一段行程是要從東京到大阪，鄧小平決定坐日本的火車去。路上，有記者問鄧小平的感覺，他回答道：“快，真快！就像后邊有鞭子趕著似的！這就是現在我們需要的速度。”

在日本的幾天，給鄧小平留下了很深的印象，這種印象，直接影響了他對中國未來的規劃。“我們現在很需要跑。”鄧小平說，“這次訪日，我明白什么叫現代化了。”

但在1978年的中國，經濟問題并非唯一的問題。中國國內思想上亟需解放，也需要讓各個國家了解中國的情況。

據《瞭望東方周刊》報道，訪問新加坡時，時任新加坡總理李光耀對鄧小平表示了自己的擔憂：因為大量華僑的存在，毫無顧忌地訴諸中華民族的血緣情結，只會讓這些國家與中國的關系益發緊張。他當場要求中國停止馬來西亞共產黨和印尼共產黨在華南所進行的電臺廣播。鄧小平當時表示可以考慮，之后果然停止了廣播。

為了讓外界更直接了解中國的變化，也讓鄰國放心，給中國贏得一個寬松的發展環境，從1977年下半年開始，中國領導人頻繁出訪，一方面，了解外界的發展狀況，同時也與各國進行溝通。據統計，從1976年年中到1977年年中，由中央領導率領的中國黨政代表團公開出訪13次。隨后的一年間增加到30次。1978年年中到1979年年中則達到37次。

爭論

南京大學教師胡福明的妻子住院了，他在陪伴看護期間，腦子里一直在想寫一篇稿子。有時候，他就在醫院走廊里，借著昏暗的光線，翻《馬克思恩格斯選集》，找理論支撐，列稿子的提綱。

這是1977年7月的事情。領導人對國家的思考和判斷，很快通過媒體等渠道，傳播開去。社會上關注中國未來的知識分子們，也逐漸活躍起來。胡福明就是其中之一。

這篇文章前后花了他一個月的時間，光是提綱，他就寫了兩千字，直到8月底才最終定稿。但他還是不敢發，猶豫再三，最終決定投給《光明日報》。

當時恰逢《光明日報》也在發生變化。據《揚子晚報》報道，時任中央組織部部長胡耀邦讓當時的中共上海市委副書記、復旦大學黨委書記楊西光到《光明日報》主持工作，還說：北京四大報刊，《人民日報》、《解放軍報》是積極揭批“四人幫”、推動撥亂反正的;《紅旗》雜志、《光明日報》是執行“兩個凡是”的，“現在要你去《光明日報》工作，就是要去改變《光明日報》的面貌，把二比二變成三比一”。

《光明日報》的面貌果然煥然一新，最重要的一件事情，就是發表了胡福明的那篇文章，《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這也成為中國改革開放的一個標志性事件。

但在當時，這篇文章引起巨大爭議和阻力。于光遠在《大轉折：十一屆三中全會臺前幕后》一書中就曾記載，《人民日報》轉載這篇文章后，當時有高級領導就曾表示：很重要的文章要嗅一嗅，《人民日報》上的文章不都是準的。亦有領導找到胡耀邦，要他對理論問題慎重處理。一些思想較為保守的省份，更是公開對該文進行批評。

胡福明一度認為，自己要坐牢了。

最終，還是鄧小平表明了態度。據李嵐清在《突圍——國門初開的歲月》一書中記載，1978年5月30日，鄧小平在同中央相關領導同志談話時，提到了這個問題。“只要你講話和毛主席講的不一樣，和華主席講的不一樣，就不行。毛主席沒有講的，華主席沒有講的，你講了，也不行。怎么樣才行呢？照抄毛主席講的，照抄華主席講的，全部照抄才行。這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這是當前一種思潮的反映。”鄧小平說，“現在發生了一個問題，連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都成了問題，簡直是莫名其妙！”

之后，鄧小平又找到時任中宣部部長，指出：“不要再下禁令、設禁區了，不要再把剛剛開始的生動活潑的政治局面向后拉。”

在1978年的中國，這只是其中的一個細節。在那一年，以及之后的很多年里，這樣的爭論、風波，不斷出現。1978年之前，政治掛帥持續多年，從民眾到官員，很多人的思想都變得保守且僵化。中國要改革開放，中國人的思想必須要首先解放。而要解放思想，就會遇到諸多阻力。

只有回到大幕拉開的那個時刻，還原當時的細節，才能感受到這場“決定當代中國命運”的改革，是多么不易，而中國這四十年來，能取得這樣的成績，又是多么難得。

激烈的討論與爭議后，1978年12月18日，十一屆三中全會終于開幕，全會做出決定，從1979年起，把全黨工作重點轉移到社會主義現代化建設上來的戰略決策。也以此為標志，中國正式開啟了改革開放之路。

高山榕

2018年11月13日，中共中央總書記、國家主席、中央軍委主席習近平前往國家博物館，參觀“偉大的變革——慶祝改革開放40周年大型展覽”。

這個展覽，緊扣改革開放40年歷程，緊扣改革開放的歷史縱深感、群眾獲得感、發展成就感，安排設計了6個主題內容展區，內容涵蓋了四十年來，中國在各領域取得的成就：有安徽小崗村18位農民按下包產到戶“紅手印”的雕塑、有長征系列運載火箭、天宮號空間站等模型，亦有體現40年來經濟建設、政治建設、文化建設、社會建設、生態文明建設歷史性成就與變革的實物和資料……

而在剛剛過去的兩個月里，習近平又先后赴廣東、上海考察，再次強調改革開放的問題。他在廣東考察時，明確表態，中國要繼續深化改革、全面擴大開放。“越是環境復雜，我們越是要以更堅定的信心、更有力的措施把改革開放不斷推向深入。”

事實上，十八大以來，改革開放就一直是習近平的工作重點。2012年12月8日，他就任中共中央總書記不到一個月，就南下深圳考察。當天，他還到深圳市蓮花山，向鄧小平雕像敬獻花籃。

1992年1月22日，鄧小平視察深圳時，曾到仙湖植物園參觀并親手種植了一棵高山榕。20年之后，那棵樹已經長成胸徑超過1米、樹高9米、冠幅10多米的大樹。2012年12月8日，習近平也在鄧小平銅像下親手種下了一棵高山 榕。

《人民日報》為此評論稱，十八大后，習近平第一次國內考察就選擇到得改革開放風氣之先的深圳，這是一次意義重大的政治宣示，也是一次影響深遠的思想引導，“在這里，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改革不停頓，開放不止步”。

資料來源：新華社、《揚子晚報》、《大轉折：十一屆三中全會臺前幕后》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