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曉丹

“歷史不是你能預料的。”劉紹鈞回憶說,比如,他也沒想到,當年按容納100多萬人口規劃的深圳特區,現在容納了1000多萬人。
1967年,獲香港政府公派英國留學進修兩年后,劉紹鈞成為專業測量師,再后逐步成為香港城市規劃、房地產建筑業頂級專業人士。
但當廖瑤珠來找他做一件“不求回報”的事情時,劉紹鈞并沒有猶豫。
這一年是1978年。
此時,發展經濟、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取代階級斗爭成為內地政府的要務。而除了引入香港的資本,還要引入香港的先進管理經驗,這是內地理清方向的重要一步。五屆人大常委會副委員長、時任國務院僑務辦公室主任廖承志,想到了自己在香港的堂侄女、律師廖瑤珠。
廖瑤珠不負所托,遍訪港島各界,邀請來法律界、建筑界、工商管理等多位專業人士,一起以香港所長的專業知識,貢獻國家現代化所需,無償協助國家推動改革開放。
為響應內地的四個現代化,這支隊伍定名“香港促進現代化專業人士協會”,廖瑤珠為第一任會長,而劉紹鈞是副會長之一。
協會最初的主要服務對象,是與香港一河之隔的深圳。
1979年3月5日,國務院正式批準廣東省寶安縣改設為深圳市,從此,這里走在了改革開放的最前沿。
如今,深圳已經成為中國四大一線城市之一,但在40年前,除了特意選擇,沒有多少香港人將深圳作為目的地。
改革開放初期的深圳與香港,雖然之間只有20多米寬的深圳河,卻近似兩個世界。當地曾流行一首民謠:深圳只有三件寶,蒼蠅、蚊子、沙井蠔,十室九空人離去,村里只剩老和小。1978年,寶安縣一個農民的年收入只有143元,而香港農民的年收入可達13000港幣,折算之下,相差70多倍。
每次去深圳,劉紹鈞和協會人員都要起個一大早,帶上自己準備好的演講稿——彼時深圳沒有復印機,演講稿等材料需要在香港提前復印。
現全國政協副主席、香港特別行政區第四任行政長官梁振英,也是劉紹鈞同行的一員(1980年梁振英加入促進協會),他曾這樣形容當時出行到深圳的艱難:當年,港深之間只有一個口岸,就是九廣鐵路的羅湖站,出入極不方便。香港這邊的邊檢,除了入境處人員之外,還要經過政治部人員的審查。過了深圳河,要逐一回答大陸邊防人員的提問,以便邊防人員填寫回鄉介紹書——回鄉介紹書的副本,是一次性旅行證件,取得之后還要每天到派出所報道蓋章,否則無法出關返回香港。過了關,因為人民幣不能帶出,每次到大陸,還需要到銀行兌換人民幣。光是這些手續,就要折騰半天。口岸的辦公時間是朝九晚五,因此當天來回港深的可能性近乎零。
羅湖火車站旁邊的深圳僑社,是劉紹鈞以及其他過境旅客唯一可以住宿的地方。如果碰上旺季,單間住滿住大房,大房住滿就將床鋪加在走廊,直到廁所門口。
在蛇口工業區的培訓點,也只是工業區內的一間小石頭房子,沒有空調,一節課下來,聽課和講課的人都大汗淋漓,但也沒有人抱怨,干勁兒十足。
如此艱苦,而且食宿、交通乃至復印費都需要自己承擔的情況下,劉紹鈞等人仍然頻頻過關,給培訓人員講課、辦座談會,將香港和國外的先進技術經驗等帶給內地。
當時深圳市政府曾打算特批一塊土地,作為對促進協會的補償,但被會長廖瑤珠婉拒,“我們不賺內地的錢,義務為國家培養人才。”
1979年11月10日,深圳市第一次特區成立籌備會議,劉紹鈞和促進協會的同仁一起,受邀參加。
第一次會議制定深圳市的規劃人口是30萬人,但沒有最終拍板。開發需要資金,但到深圳投資的商人很少,多數處于觀望狀態,“投資者全部是這樣,你沒有先例,沒有個案,大家就覺得不安全,他不會來。”劉紹鈞回憶說,因為作為市場經濟,“信心”很重要,沒有“信心”,什么市場都要垮掉。
錢成為最大的絆腳石。
為了解決困境,深圳市政府打算嘗試模仿香港模式向外商出租土地。不過,不少官員擔心這樣做會被扣上“走資本主義道路”的帽子。
最終,列寧在十月革命后不久的一段話,給了深圳市政府理論支持。1918年,關于主張借資本主義之力發展年輕的蘇維埃,列寧說,“不怕租出格羅茲內的四分之一和巴庫的四分之一,我們就利用它---來使其余的四分之三趕上先進資本主義國家。”

1990年代,深圳,鄧小平的巨型畫像出現在街頭(@視覺中國)
1979年12月31日,深圳市與香港妙麗集團約定:由深方提供土地,妙麗集團投入資金,合作興建和經營住宅樓,規定稅后純利深方、港方按85∶15分成。
深圳市邁出了國有土地有償使用的第一步,經濟特區建立也進入了快車道。
1980年1月1日,應廖承志邀請,劉紹鈞和促進協會的同仁正式訪問北京。他們跟有關部門有了第一次會面。“他們都知道,如果要搞房地產,就可以借助我們。”劉紹鈞在接受澎湃專訪時曾說,“當時中央已經指定深圳要搞特區,搞得很快,找香港人過去發展工業,也開始建房賣。”
一個月后,深圳第二次特區籌備會議召開。劉紹鈞等人,和有關部門領導、深圳市政府官員等,一同研究深圳特區的規劃。
1980年8月26日,深圳市經濟特區正式成立,規劃確定:至2000年的人口規模為戶籍人口80萬人、流動人口30萬人。
“當時主持深圳建設的領導同志沒有一些老觀念的束縛,所以深圳的規劃能不斷的實現。歷史證明,深圳的城市規劃是成功的。它解決了新的問題,積累了新的經驗,專業人員與行政領導通力合作,整個規劃是大家一筆一劃地深入探討、設計出來的。”原建設部副部長、兩院院士周干峙曾回憶道,“深圳最成功的一條,我覺得是當時的行政領導跟專家學者、專業人員密切結合,事無巨細,共同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