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入無人之境

張恒

12 月5日，甘肅酒泉，敦煌鳴沙山月牙泉被白雪覆蓋，“雪色沙海”猶如一張留白的中國畫。（ 視覺中國 圖）

是的，我的生活，天天都像是處于長假中。聽起來很美，卻并不值得羨慕。我盯著窗戶里自己的倒影，以及旁邊一位姑娘的臉。玻璃讓她的臉變了形，卻更好看了。忽然，腦子里就蹦出了這個念頭。此時，我正在上班途中的地鐵里，剛剛看完一條發自國務院的消息——明年的放假通知。別的假期都沒有太大變化，只是五一勞動節只休一天了。網上很多人一片哀嚎，覺得少了一次出去玩兒的機會。我卻毫無反應，每個長假出去旅行，不都是一個結果么——到處都是人，摩肩擦踵，就像我現在坐地鐵的感覺一樣，連鏡子里都布滿了人臉。只花六塊錢，就能體會一次長假旅游感，性價比算是極高了。

我患有人多恐懼癥，生在中國，這種病的痛苦顯然要更強烈些，到長假更是如此，每個景點都是一樣的人體景觀。當然，也有例外，那是在深夜的時候。12月剛開始的那幾天，丹麥一位攝影師在網上發布了一段視頻，里面顯示，他和一位女性朋友，趁著夜晚爬上了埃及最大的金字塔，胡夫金字塔。金字塔周圍，自然是沒有旁人。遠處，是埃及燈火通明的天際線。那位女士，對著萬家燈火，脫去外衣，赤裸著上身。視頻最后，這位攝影師放了一張驚世駭俗的圖片——天光放亮，兩人赤裸著身體，上下疊加在一起。遠處，大地蒼茫，空空蕩蕩，就好似人類始祖亞當和夏娃，早晨醒來，無憂無慮地盯著那廣闊天地。

想到這些，就很羨慕那些古代人。文人呢，命好，常能碰巧生活在幽靜的世界里，所以才有“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等詩句。武夫雖然沒那么雅致，但勝在可以擁有蓋世神功，比如呂布、趙云、關羽等。記得少讀“三國”，除了那些人盡皆知的故事，印象最深的是幾個字：如入無人之境。再多的肉身，在他們眼里，不過是煙云一般，并不會放在眼里。這種神功極難練成，有好事者統計過，整本小說里，“如入無人之境”一共才只出現過八次，這其中，用在趙云身上就有四次，比如在七十一回中，“趙云救黃忠于漢水，云大喝一聲，挺槍驟馬，殺入重圍，左沖右突，如入無人之境。”地鐵上，我也曾嘗試如此，閉上眼睛，假裝身處一個黑暗世界，周遭只剩下自己。這時候，廣播響起：南鑼鼓巷站到了——霎時睜眼，坐錯了方向。

嫦娥四號大概和我有著同樣的感覺：只想到那無人之境。12月8日，它由西昌衛星發射中心，坐著長征三號乙運載火箭升空。它的目的地是人類好久沒有拜訪過的月球，而且是從來沒有人去過的地方：月球的背面。據媒體報道，它隨身攜帶著攝像機、探地雷達和光譜儀等，打算分析識別該區域的巖石和泥土的成分。此外，它還帶著一些蠶卵，要看看在月球的低重力環境下，蠶卵是否會孵化。如果真能孵化，也是好事，至少，嫦娥四號就不用自己面對宇宙的孤獨了。雖然月球是無人之境，但那個地方實在無聊，沒有手機電腦也沒有花花草草。宇宙里，最渺小的星球，小王子的B612星球，尚且有一棵玫瑰花，足以慰余生。

日本動漫《龍珠》里，也有類似一顆小星球，界王星。這是一個重力是地球10倍的星球，上面長滿了草木，并且有一條公路繞星球一周。孫悟空常來此地修行，北界王和他的寵物猩猩常年生活在這里。最近，有日本學物理的網友，根據動畫設定，把這顆星球的信息計算了出來——他推定，這顆星球直徑36米，汽車以每小時百公里的速度，4秒左右就可以環球旅行一次。由于其重力過大，人類無法直立行走，只能爬行，如果從1米高的地方落下，就會摔死……聽起來也是個對用戶不友好的星球。但北界王似乎住得很滿意，經常開車環球旅行，沒事可做就拿著放大鏡觀察小草的長勢，偶爾還會和猩猩比賽——尿尿時，迎風看誰尿得遠——在真正的無人之境，似乎是可以肆意妄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