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霜霜
一位在創作上陷入瓶頸的導演,為了拍攝一部關于古老喪歌《黑暗傳》的電影,帶著劇組到湖南山區采風,中途遭遇了投資人撤資、攝像逃跑、導演遲遲寫不出劇本等囧狀……這部電影叫《冥王星時刻》,由章明自編自導,全片講的是電影人籌備電影的過程,在今年的戛納電影節展映時,一位英國影評人評價它是“對電影寫就的一封具有反思性的情書”。
冥王星是曾經的太陽系“九大行星”中最邊緣的一顆,最亮的時刻卻是地球天剛蒙蒙亮的時候,“每個人都會經歷晦暗不明的時刻,看不見前面,也看不清楚后面,不知道該往前還是往后走”,導演章明坦言在拍攝《冥王星時刻》也是他本人比較低落的一個時期,“總拍不到自己想拍的電影”。因此,他把自己的困惑、迷茫,甚至“無能”等那時期的意識流動都放在了這部電影里,以期尋找精神上的出路。
目前該片豆瓣評分6.8分。有網友評價說“從影片中,看到了導演的誠實”,但也有一些觀眾直呼“看不懂”,對于意識流電影,素來是“甲之蜜糖、乙之毒藥”。在片中,連章明本人也忍不住借女攝像的嘴巴自嘲:“我好像從來沒有看懂過你的電影,看你的電影,我覺得孤獨。”
電影中有這樣一個情節:
“三杯!要這么喝,你們的電影贊助就有希望噻。”在一個為劇組爭取投資的飯局上,當地的向導不斷勸酒,同行的女制片、女攝影一杯杯地往肚子里灌,導演王準卻穩如泰山,堅持“以茶代酒”,甚至直接拒絕了女制片讓他“替酒”的要求。女制片失望之下,對他投下了鄙夷的眼神,責怪他“不是個男人”。

春閨寂寞的“小寡婦”
王準的尷尬時刻不止于此,作為一位導演,他很想拍一些“與眾不同”的電影,但平時拍攝的一些低成本的藝術片和嚴肅電影,又很難讓他在熱鬧的電影市場中立足;同時他自身還面臨著創作靈感枯竭、創作方向迷失、情感危機等多重困境。
“我表現的是一個有缺陷、對外力可能無能為力的人,商業電影是要求主角一定能解決所有問題,能滿足觀眾夢幻的想象,讓他們的情感在男女主角身上得到宣泄,看過覺得很爽。但我這種電影,主角也沒有能力去解決很多問題,觀眾看過之后,可能會覺得憋屈。”導演章明對本刊記者說道。
在某種層面上講,意識流電影是反英雄主義的,甚至在刻意解構、消弭“英雄”這個概念。世界電影史普遍認為“意識流電影”的開山之作是瑞典導演英格瑪·伯格曼執導的《野草莓》,這同樣也是一部公路電影。講述了在一天之內,一位叫做波爾格的醫學教授在兒媳婦的陪同下前往一所大學接受榮譽學位的故事。
一路上,波爾格偶遇了他以往救治的患者、三位搭順風車的年輕人以及一對關系失和的中年夫妻。在這些“點頭之交”看來,波爾格熱心儒雅又有社會責任感,可謂不負盛名。他們免費給他加油、送花,以表達對這位聲名卓著的老者的愛戴;但在車上打盹兒時,波爾格又有了另外一副面孔。初戀的表妹指責他“自大”,妻子控訴他“冷漠、偽善、刻薄”,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偽君子”。同時在夢中,這位醫生教授的專業能力竟也平庸了起來,甚至連醫生的“第一責任”這種基礎的醫學常識都不記得。
導演伯格曼深受存在主義和弗洛伊德學說的影響,他曾說過他的所有作品都是關于“夢”,因此在他的作品中,多能看到對“夢”的思考、對人潛意識層面的叩問。在伯格曼的電影中,經常會看到活人和死人相遇,甚至是活著的“我”和死去的“我”相遇,過去和現在相遇,現實和夢境相遇等超現實片段。在夢境中,波爾格不斷遭受著身邊人的審判,但與其說審判他的是他最親近的家人、他的過去,不如說是他自己。《野草莓》實際上就是一部來自主角的“懺悔錄”。

《野草莓》劇照
意識流電影打破了以往電影講究起承轉合的敘事傳統,它幾乎沒有戲劇沖突,也不把講故事當作電影的使命,而是把人的非理性、潛意識、直覺當作表現對象,用時空跳躍等方式,剖析人物的內心糾結和精神困惑,完成對生命、死亡、自我、宇宙等哲學問題的追問和思考。
接受授勛回來,波爾格似乎和蘇格拉底握過了手,再次尋找到了“認識你自己”的答案,他看到了自己性格深處的冷漠和不近人情,并產生了強烈地想與身邊人為善的愿望。他向關系一向冷淡的兒子和管家示了好,雖然他們對此并不適應。接著,面帶微笑地躺在了床上,又做起了夢……
意識流電影往往有強烈的自省性,部分導演的作品還有很強的自傳色彩。
《冥王星時刻》的故事和意大利著名導演費德里科·費里尼的《八部半》如出一轍,同樣講述了一位電影導演在籌拍一部電影時,所遇到的種種困頓和危機。

陷入創作危機的導演王準
拍攝《八部半》時,費里尼本人也正處于創作的瓶頸期。此前的他,已經通過《羅馬,不設防的城市》《騙子》獲得了奧斯卡金像獎和金獅獎的提名,并在40歲時,在戛納捧回了“金棕櫚”,但在這盛名背后,卻是導演本人不為人知的在創作、生活上遭遇的多重矛盾和阻礙。
費里尼不知道該拍什么,也感覺自己根本無法理解一切,干脆直接受直覺驅使,去如實呈現當下的自己。對于自己是否能夠度過危機,費里尼并沒有信心。《八部半》的結局,主角吉多并沒有解決自己的精神困境,他舉行了一個毫無內容的發布會,在音樂聲中,和客人跳起了倫巴舞。
在導演章明看來,人實際上很難解決自己的精神問題。電影《冥王星時刻》中的攝像度春是一位大學生,他曾把王準這位藝術片導演視為 “靈山”,而真正走近這座靈山后,卻大失所望。“她希望能夠擺脫她原來的生活軌跡,后來發現這些人也不過如此,好像也不能給她帶來什么精神上的指引”,章明說道。于是,在一天夜里,度春逃跑了。
在路上,度春遇到了一個靈修團隊,期望找到自己的第二座“靈山”,但和這些人接觸后,覺得他們仍然無法滿足她的想象。因此,她再次回到了劇組,并對王準宣布自己曾經有座靈山,不過在逃跑的那天消失了。
不同時期的意識流電影都在試圖尋找解決人類精神困境的出路,但同時對大家目前依賴的方法保持質疑。
伯格曼另外一部著名的意識流電影《處女泉》中,主角是一位農場主,也是一位虔誠的基督教徒,自己的女兒卻被惡徒殺害……影片有一幕是,農場主徒手奮力地搖晃一棵樹,并把它打倒在地。導演李安在上世紀70年代,第一次看到這個畫面,他形容自己當時的反應是“動彈不得”“仿佛被導演奪去了童貞”。因為在14歲之前,他每天禱告四次,從來沒有看過電影可以質疑信仰。
從表現手法上來看,意識流電影的創作者鐘愛打破時空的界限,使主角不斷在夢境和現實中穿梭,無疑是“超現實”的,但從另一層面來說,它又是現實的。
在對人內心層面的剖析上,意識流電影更敢于直面人的陰暗面。與好萊塢電影及一些常見的商業片樂于體現人“無所不能”不同,它們更承認人的“無能”。意識流電影中,不會出現“平民神話”,創作者更承認現實的強大。《八部半》里的導演最終也未走出創作危機,《冥王星時刻》的結局,導演王準依然沒有寫出劇本。
揭示世界真相是意識流電影又一大特征,同時也是它的魅力所在。
“我的電影都在講不可能完成的事情”,章明說道。在情節上,意識流電影不推崇過度的戲劇性,因此有很多的無疾而終。《冥王星時刻》中,王準不斷在制片人、攝像、當地的“小寡婦”三個女人之間游移,似乎和每個人都會發生些什么,但最后卻什么都沒發生。性和愛似乎也只發生在意識層面,與身體無關。“因為按照他們的關系,我覺得這樣才是可信的”,章明解釋說道。
“每種不同的電影都是有它的價值。其實說得極端一點,如果每個人都是差不多的,世界將變得很無趣。每個電影都是差不多,電影也將變得很無趣”,面對本刊記者對于“是否擔心電影上座率”的提問,章明說道“對觀眾來說,可能你做的電影也不一定那么有趣,但是起碼它不同,我覺得不同是一個好的開端”。
可因為沒“戲”和形而上,意識流電影目前在國內電影市場也面臨著艱難的處境。章明說自己每次拍電影時都心驚膽戰,擔心明天投資就沒了。《冥王星時刻》改編自他的真實經歷,和劇中主角一樣,他也經歷過開拍前十天,投資商“跑路”的情況。國民度如姜文,《太陽照常升起》大量使用意識流,也使他在票房戰中折戟,五年后,靠一部《讓子彈飛》,才實現了翻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