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狗阿義

徐何夕

爺爺奶奶的狼狗已經老了，算起來也有十五六歲了。狼狗有一個很威風凜凜的名字：阿義。

“阿義老了，老了。”奶奶最近老是在嘴邊念叨著。阿義經常耷拉著腦袋趴在院子里，吃得也少，高高的骨架瘦得脫相了，奶奶每次要大聲地叫喚好幾聲，它才能聽清楚，慢吞吞地走到奶奶跟前。

某個夏天的中午，天氣炎熱，院子的大門半敞開，客廳的門也開著，奶奶在客廳里看著電視就打盹了，迷迷糊糊之間聽到有人叫她：“老奶奶，您醒醒。”

“你是誰呀？來我家干嗎？”奶奶猛然醒來，警惕地問。

“老奶奶，我是徐叔派過來收電費的。您看下，這是電費單。”

“怎么回事？我家的狗狗不認識你，也沒有吠嗎？我沒有聽見狗吠聲。”奶奶驚訝地問道。

“我推開大門，看那狗比您睡得還要熟咧。”小伙子竊笑。

“這個老阿義呀。”奶奶搖搖頭，又氣又笑地罵著阿義。

奶奶把這個事情講給家里人聽的時候，大伙都笑翻了。可是每次講到這個事情，奶奶總是要補一句話：“你別看阿義現在老，它年輕的時候可厲害了！”的確，阿義年輕時是只人人都欽佩的猛犬。看家護院自然是不在話下，只要有個人從院子旁經過，無論多輕手輕腳，都會觸動阿義靈敏的聽覺，它的吠叫聲深沉洪亮，會讓經過的人不寒而栗。

有一年，村里來了騙子，專門騙留守在家鄉的孤寡老人，跑到老人家門口，急匆匆地用鄉音說他們的子女在外打工受傷了，急需一筆錢，然后讓老人聽手機里錄下的所謂“兒子”的聲音，老人家一著急，就不假思索地把手上的錢都交給了騙子。有一天，這個騙子到了爺爺奶奶的家門口，爺爺不在家，奶奶聽來人說孩子在外地受傷，急需用錢，心里又著急又有點疑慮，這時候恰好也打不通孩子們的電話，思來想去還是把幾千塊錢從抽屜里拿了出來，剛想遞給門外的騙子，阿義猛一陣狂吠，躍起的身子已經和奶奶一樣高，似乎恨不得把門扒開再跳到騙子身上咬碎他。奶奶和騙子同時被阿義嚇到了，它擋在門前，奶奶想遞錢也遞不出去，突然醒悟過來：為什么今天阿義這么兇？都說狗通人性，莫非這個人是騙子？看著阿義這么兇猛，騙子估計也撈不到好處，騎上摩托車跑了。

阿義身上似乎不僅有狗的忠義，也有狼的狡猾。有一年，家里不見了兩只雞。爺爺想，家雞平時都在院子里的菜園養著，用柵欄圈了起來，難不成還會飛走？第二天，爺爺看到阿義在院子里用爪子刨土，阿義看到爺爺進來，立刻跑回角落，蜷縮著，不敢直視爺爺。爺爺走到阿義刨土的地方，拿起鋤頭刨了幾下，發現一只被咬斷脖子的死雞。回頭一看，阿義早已不見狗影，溜到院子后面躲著了。

前兩年爺爺過世了，偌大的院子就只剩奶奶、小侄子和阿義了。阿義老了，它也像個老人似的疼愛孩子。聽到小孩子喚，就噠噠噠地跑過去，蹭蹭孩子的腿，舔舔他們的小臉蛋，逗得他們咯咯笑。冬天的傍晚，院子鋪滿了余暉，很溫暖，阿義就趴在奶奶和小孩子的腿邊，瞇著眼睛打盹，它粗糙變白的毛發依舊閃著光芒，呼吸很輕盈，睡著了還輕輕抖動小腿，我們猜想它可能夢到了年輕時候的奔跑跳躍，還有它一直陪伴的爺爺。大家都回屋里了，阿義還睡得很沉，就這樣溫暖地睡過去了。

阿義走后，奶奶把它埋在院子附近的坡地里。偌大的院子只剩下奶奶和小侄子了。去年夏天，父親把陪伴我們家三年的狗狗毛毛送給了奶奶。毛毛是只年輕力壯的金毛犬，它和狼狗的脾性不同，喜歡撒嬌，每當奶奶喚它的時候，毛毛就好像個人似的，把爪子搭在奶奶的腿上，等著奶奶去撫摸它的毛發。奶奶呼喚毛毛吃飯的時候，經常會不小心喊“阿義來吃飯了”，喊了許久發現狗狗都不來，又喃喃自語：“阿義不在了。”

今年我們回家看望奶奶的時候，她早上帶著毛毛出去散步了，到中午吃飯的時間也沒回家吃飯，家里人都很著急。小侄子說他知道奶奶在哪里，領大家到院子附近的坡地，果然奶奶在橄欖樹旁邊曬著太陽。小侄子說，他之前常問奶奶，阿義去了哪里，奶奶都會回答他：“阿義就睡在山坡上哩。”

（摘自《三聯生活周刊》 圖/子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