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圖:王鵬瑞
我國自古以來就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經過長期、大量的科學調查和甄別,最終獲得認定的有56個民族。各民族都有悠久的歷史和豐富燦爛的文化。其中,少數民族更是以其各具特色的生活形態和風土人情,不但使其自身的藝術創作具有不同于其他地區的、得天獨厚的民族優勢和地域優勢,也為其他地區的藝術家提供了藝術創作和表現的廣闊天地。
概括地說,“民族美術”創作的優勢主要表現在兩個方面:一是少數民族獨特的生產生活方式和風土人情為藝術創作提供了豐富而獨特的題材內容;二是少數民族燦爛輝煌的民族文化和豐富多彩的民族民間藝術傳統為藝術創作提供了豐富的精神資源和可供學習借鑒的優良傳統。
我國的少數民族大多生活在邊疆偏遠地區,遠離國家經濟、政治的中心。在漫長的生存發展過程中,形成了各自獨特的生產生活方式和獨特的風土人情,長期以來,這成為“民族美術”表現的主要題材內容。對于異域他邦的人們來說,這些題材內容具有一種新奇的魅力,能夠吸引人的眼球,也非常適合造型藝術的表現;另一方面,少數民族豐富燦爛又獨具特色的民族文化又賦予“民族美術”獨特的精神氣質,加之民族民間藝術傳統為藝術創作提供的豐富的精神資源和大量可資學習借鑒的東西,共同構成了“民族美術”創作的巨大優勢。
在相當長的歷史階段,交通的不便,通信的落后,傳媒的不發達,一方面制約了邊疆少數民族地區與內地的溝通與往來,制約了少數民族地區的經濟建設和社會發展,另一方面又一定程度上保護了少數民族地區原始純樸的風土人情,保護了少數民族地區獨特的地域文化和民族文化。因此,“民族美術”的創作者們,大多都在一心一意地表現著各自的“民族生活”,在少數民族地區,似乎形成了這樣一種認識,即藝術家必須表現當地的“民族生活”(無論是少數民族畫家還是漢族畫家),只有表現“民族生活”,作品才能成功。

春到西藏 董希文 油畫 153cm x 234cm 1955年
1949年以來,我國的“民族美術”創作確實取得了輝煌的成就,在不同的歷史階段都產生了許多優秀的作品。這其中的原因固然是多方面的,但很重要的一點是少數民族豐富多彩又各具特色的生產、生活內容和風土人情為藝術家們提供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源泉。“民族美術”創作所取得的成就很大程度上得力于這種獨特的題材內容,得力于獨特的地域文化和民族文化的熏陶和浸潤,如董希文、李煥民、潘世勛、尼瑪澤仁、韓書力、陳丹青等表現藏族生活的作品,黃胄、趙望云、哈孜·艾買提、劉秉江等表現維吾爾族和塔吉克族生活的作品,官布、妥木斯、劉大為、朝戈、孫志鈞等表現蒙古族生活的作品,袁運生等表現傣族生活的作品,以及葉淺予、黃永玉等表現其他少數民族生活的作品等等,都是十分成功的例子。
但是,當人類已進入21世紀的今天,邊疆少數民族地區封閉的區域特色和地域文化遭遇了現代文明前所未有的沖擊。以內蒙古為例,方便的交通在深入草原腹地的同時,也打破了草原的寧靜和安詳;現代化的通信和傳媒大大縮短了草原和內地的距離;為了可持續發展、保護生態的禁收和禁獵,促使許多昔日的牧民和獵人,放下了手中的牧羊鞭和獵槍,過起了定居生活;旅游開發、資源開發和荒漠化的多重逼近,也在日益消蝕著昔日的草原特色和牧區特色。顯然,現代文明、城市文化已經侵蝕到草原生活和牧區生活中,今天的“草原”和“牧區”已經不是昔日的草原和牧區,已經不是牧歌似的純美,筆者以為,其他少數民族地區的情況也大體如此,只是程度不同而已。

初踏黃金路 李煥民 版畫 54cm x 48.5cm 1963年

我們走在大路上 潘世勛 布面油彩 112cm x 200cm 1964年
然而,一個清晰的事實是:一些“民族美術”的創作者對今天少數民族地區的現狀視而不見或熟視無睹,仍在癡情地表現著昔日的民族風情和民族特色(即使下去采風,也是走馬觀花,浮光掠影,或是找些模特畫些寫生,很難深入到少數民族的真實生活中和精神世界里),其結果,是使許多作品停留在對民族風情的表面描述上,顯得空洞做作,缺少現實基礎和感情基色,更談不上精神的深度。這種狀況不是個別現象,而是相當普遍地存在著。從某種意義上說,當下的“民族美術”創作面臨著一種困境。我以為,這不是危言聳聽,而是客觀現實。那么,如何走出困境,讓“民族美術”在鋪滿鮮花的道路上走得更遠,應該成為我們認真思考的問題。下面,筆者就當今民族美術的創作提出一些想法和觀點,與大家共勉。
一提到“民族美術”創作,人們會自然想到“風情”。多少年來,在表現“風情”方面確實產生了許多優秀的美術作品。但時代不同了,對藝術的要求亦提出了新的更高的標準。今天,表現“風情”已不應是美術的最終目的,表現“風情”要超越“風情”,要挖掘和表現“風情”背后的民族精神,這應是藝術家們的一種更高追求。長期以來,在中國畫壇形成了一種“風情”泛濫的局面。拿內蒙古來說,“藍藍的天上白云飄,白云下面馬兒跑”,“駿馬好似彩云朵,牛羊好似珍珠灑”,似乎充滿詩情畫意,加之賽馬、摔跤、打馬鬃、擠牛奶、剪羊毛等獨特的生活內容,使之很自然地成為人們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創作題材。然而,蒙古民族并不僅僅生活在這些表面的“風情”之中,她的民族心理和民族文化有著深層的和復雜的多方面。只要了解一下蒙古民族那多災多難,又充滿征服與榮耀的歷史,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么馬頭琴的樂音是那么如泣如訴,為什么長調的旋律是那么悠揚遼闊、博大深沉,所以,一個民族的民族性格、民族心理、宗教、信仰等所構成的民族精神應是藝術表現的更重要領域,通過恰當的題材內容、獨特的藝術形式,表現民族的觀念、民族的心理和意識以及民族健康向上的精神力度,應是當下“民族美術”創作的重要任務。

邦錦美朵 韓書力 連環畫 28cm x 28cm 1982年

洪荒風雪 黃胄 1955年
2014年10月,習近平總書記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的講話中,要求廣大文藝工作者講好中國故事,“真誠直面當下中國人的生存現實”。具體到“民族美術”創作而言,就是講好各民族自己的故事,真誠直面各民族自身的生存現實。審視近些年國內各種展覽中的“民族美術”創作,我們發現,真正真實地、深刻地把握并表現了各民族生存現實的作品并不多。“民族美術”創作領域還十分缺乏能夠直面現實人生、揭示深層人性、有強悍精神力度的有分量的作品。筆者覺得,在這方面我們還有很大的潛力和很大的可能性。突破的難點和關鍵主要不在技術技巧方面,而在畫家的觀念、思想能力和情感指向方面。講好各民族自己的故事,真誠直面各民族自身的生存現實,就是既要關注全球化時代給少數民族帶來的生活變化,也要關注他們的精神變化;既要表現他們對現代生活的渴望,也要表現他們對民族傳統眷戀;既要表現他們在新時代積極、樂觀、堅韌、向上的精神風貌,也要表現他們面對現實問題的精神困惑和精神焦慮等等。因為,現實是豐富多彩的,也是冷酷嚴峻的,既有鮮花和掌聲,也有困難和問題;人的精神世界也是豐富多彩的,既有幸福和快樂,也有痛苦和不安,所以,文藝作品(當然包括美術作品)也應該是豐富多彩的。

荒原呼嘯(局部) 陳丹青 油畫 1981年

潑水節——生命的贊歌(局部) 袁運生 壁畫(綜合材料)1979年(首都國際機場)

垛草的婦女 妥木斯 油畫 175cm x 175cm 1984年

空 尼瑪澤仁 中國畫 1993年

阿詩瑪 黃永玉 木刻版畫 31cm x 25cm 1956年

遠方 朝戈 布上坦培拉 76cm x 53cm 2003年
“民族美術”創作的繁榮發展,還有賴于民族文化和其他多元文化的交流互動。歷史告訴我們,所有的民族文化都是在與其他多元文化的交流互動中不斷發展和提升的,“民族美術”也是如此。譬如遼金時期的番馬畫,許多人以為它是“內蒙古特產”,其實它和中原文化有著非常密切的關系。遼金政權雖與宋交惡深遠,但這并未完全阻斷它們在經濟、文化上的交流和往來。反映在繪畫方面,遼金的繪畫雖題材內容具有鮮明的邊地游牧特色,但在畫風上,則呈現出明顯的漢化傾向。如契丹族出身的畫家胡瓌,他的人物鞍馬畫,以其深刻的生活體驗和真摯的情感識受,真實地再現了遼代契丹人的游獵生活。但在畫法上,明顯受五代、宋初時狀物精微的畫風影響,可謂淵源有自。蒙古族民間圖案中被大量使用的龍鳳紋、團壽紋圖案,皮革工藝中的剪皮藝術,均為受漢文化影響的產物,足見漢文化對草原文化的影響之深。因此,無論從歷史軌跡還是現實情況看,只封閉地保持地域文化、保持民族特點,是不能發展和自強的。所以“民族美術”將地域文化、民族精神和主流文化有機結合,用自己的語言和方式,既要講好自己的故事,也要言說具有普遍性和共性的問題。唯其如此,“民族美術”才能在與其他文化的交流互動中共同繁榮和發展。
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文化和藝術,“民族美術”創作也要與時俱進,這是盡人皆知的道理。古往今來,一切優秀的民族文化總是與時代要求相結合才能生存和發展。譬如許多古建筑,既有前代建筑的基因,又有同時代建筑的特點,并非一成不變、代代雷同。蒙古族的居住場所,過去是氈帳、蒙古包,適合游牧和遷徙,現在是磚瓦房,適合定居。這是一個繼承、創新和發展的關系,新舊之間,并不完全排斥。
但一說到保護民族文化和弘揚民族文化,不少人總希望我們的民族文化永遠保持“原汁原味”,不要有絲毫改變。但仔細想想,民族文化是在長期的歷史發展過程中形成的,而且毫無疑問地要不斷發展下去,絕不可能定格在某個歷史發展階段上。想讓屬于歷史范疇的民族文化永遠保持“原汁原味”,恐怕很難辦到。隨著時代的發展,任何民族的文化不可能不注入新鮮的“汁”,也不可能不產生新鮮的“味”。“民族美術”也是如此,如果“民族美術”排斥時代要求,我國“民族美術”創作就不會如此豐富多彩。前面提到的“民族美術”方面的優秀藝術家都是成功的例子,譬如尼瑪澤仁先生,他的“新藏畫”既有藏族傳統繪畫的構圖形式、風格特點等,又吸收了現代繪畫的造型規律和某些優長,還將油畫和水墨畫的技法融入其中,創作出了許多既有民族傳統、民族精神,又有個人特點和時代風貌的優秀作品。
綜上所述,超越“風情”、關注現實、交流互動和與時俱進應該是當前“民族美術”創作走出困境、再鑄輝煌的前提與保證。在世界一體化進程加快的今天,各民族共同發展,消除隔閡已是大勢所趨。民族文化藝術的發展與交流更是各民族共同的愿望與責任。生存、發展等迫在眉睫的全球化問題,不單單是發達國家民族的文化問題,也是今天中國少數民族文化藝術所面臨的課題。“民族美術”的創作者對此亦責無旁貸。為此,“民族美術”的創作應該更開放、更深刻、更富有當代精神與現實品格,也同樣應該具有大文化觀的雄心與責任,積極地融入當代文化語境,參與中心話語的表達,在多元化發展的前提下,創作出既具有民族精神、民族氣派,又具有真情實感和時代精神的作品。我們衷心希望新的“民族美術”在困境中突圍,以更加昂揚的姿態走向下一個輝煌。

暮歸 孫志鈞 中國畫 68cm x 136cm 201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