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部民族地區文化生態多樣,非物質文化遺產富集,但挖掘和保護工作起步較晚,基礎非常薄弱,將數字技術合理運用到非遺的保護和傳播當中,是提升民族地區非遺保護能力、擴大其傳播影響的有效路徑。
數字技術是當今最前沿的信息科學技術,人類的生產生活方式正因“數字化”而發生翻天覆地的改變。主動適應“被數字化”,在生產生活的各個領域創造性地運用數字技術,不僅能使物質生產的效率和質量大大提升,也為文化的傳承、保護、創新提供了先進的技術手段和嶄新的平臺。2010年文化部就提出將“非遺數字化保護工程”納入“十二五”規劃,此項文化信息化創新工程將不斷推進非遺保護工作。西部民族地區非遺資源雖然富集,但基礎工作非常薄弱,搶救和保護這些人文資源既需要態度上的重視和行動上的自覺,也需要以先進的技術方法作為輔助手段,提高保護、傳承工作的質量和效率。
一、西部地區非遺數字化保護的實踐與探索
(一)各省建成了非遺數據庫
數據庫技術是計算機技術中發展最快、應用最廣的一個領域,早已成為存儲、管理各種信息資源的主要工具。2005年6月22日,中國藝術研究院成立了“中國藝術研究院非遺數據庫管理中心”,推進了中國非遺數據庫及電子管理系統建設進程。西部地區各級文化部門按照文化部統一要求,將普查收集的非遺項目文字、圖片、影像等素材錄入電腦,為代表性傳承人建立電子檔案,初步建立了數據庫群和省、市、縣三級非遺信息平臺。西部地區行動最快的成都市,2008年2月就建成了非遺普查數據庫,錄入內容涉及120個項目、近千張表格、25萬多文字和大量的影像、圖片資料。各省、市還嘗試打破區域限制,對不同區域的相同非遺項目資料進行整合梳理,建立項目數據庫。比如2010年首次將流傳于8個?。▍^)、百余個苗族支系、數千種苗族服飾圖案進行系統收錄,建成了“中國苗族刺繡藝術數據庫”,這是我國在非遺保護研究方式和手段上的一次創新和突破。其后西部各省、市都嘗試建設各具特色的本土文化展示數據庫,像羌族非遺動態影像數據庫、羌族非遺3D動作數據庫、苗族非遺影像數據庫等等。這些數據庫的建立使用了先進的影像數字技術,探索了非遺保護的新方式。
(二)形成了網絡服務體系
西部各個省級非遺網站逐步建立,為各地非遺數字化采集、組織、傳播、展示等活動提供了廣闊的平臺,各地非遺數字化水平得到了大幅提升。各級非遺服務網站還針對公眾需求開發出各具特色的專題性非遺博物館,如四川羌族文化、貴州苗族文化、青海藏文化和云南白族文化等數字博物館。用數字圖案媒體數據庫將水族剪紙、苗族刺繡、侗族刺繡、藏族唐卡、回族磚雕等民族特色非遺圖案保存起來,不僅有靜態藏品的展示,更將其存在的文化狀態和制作過程的歷史流變,以及民間藝人的文字檔案、民藝品類、制作工藝、傳播方式及民間生活方式等各種文化藝術生成的全過程,進行數字化編程后存入數據庫,以活態的方式在虛擬數字博物館里展示各民族藝術的精髓,使廣大民眾方便檢索、查詢與傳輸,豐富了非遺數字化服務內容。
(三)出現了數字傳承人
在今天轟轟烈烈的遺產運動中,除了各級政府、新聞媒體、民間傳承人、學者和商人等保護主體外,還有一類與數字技術同步出現的新型主體——數字傳承人。所謂數字傳承人,“就是指掌握并利用數字化技術對文化遺產進行數字化加工、處理、再現、解讀、保存、共享和傳播的主體?!本唧w包括紀錄片創作者、數碼攝影者、影視動畫編導、網站策劃制作人、拿起DV的村民和學生……他們以獨特的視角發現了當地人熟視無睹的日常生活場景,并用數字媒體形象地展現出來,這種對文化遺產的二次發育,使當地人都由衷地稱贊“你比普洱人更了解普洱”“你比會澤人還會澤人”,從而吸引了更多眼睛關注各民族文化。在這個過程中,文化遺產獲得了無限、可共享和可再生的力量,得到“時空并重、縱橫結合”的傳承。因而數字傳承人是民族文化遺產生存、發展和傳播中的又一類新型主體,成為非遺數字化生存中與各因素相連的一個交匯點。比如田壯壯運用高清數字設備和獨特視聽語言拍攝的紀錄片《德拉姆》,是對茶馬古道上人們生存狀態的真實記錄,完成了縱橫結合對文化遺產的傳播和傳承?!兜吕贰返膬r值就在于它成了保存、延續多種民族、民間文化的手段。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公約》中講道:“各個群體和團體隨著其所處環境、與自然界的相互關系和歷史條件的變化不斷使這種代代相傳的非遺得到創新,同時使他們自己具有一種認同感和歷史感,從而促進了文化多樣性和人類的創造力。”云南大學東亞影視人類學研究所的“村民影像”計劃,嘗試對當地年輕村民進行數字影像培訓,讓其自覺地用數字設備記錄下自己真實的生產生活,這才是數字傳承人對文化廣泛傳播的要義所在。
二、非遺數字化保護中存在的突出問題
西部地區非遺數字化保護雖取得了一定成效,但還存在不少突出問題。
(一)過度注重表層傳播,忽視了非遺精神內涵的挖掘
當前西部地區非遺數字化保護大多還停留在靜態保護層面,多是通過現代技術對其數碼拍攝、三維掃描、數字錄音攝像、虛擬現實、網絡數據庫、搜索引擎、建立數字博物館等,但這些方式只能保存非遺看得見的“形”,對蘊含其中較抽象的文化內涵、民族精神、民族心理和價值觀等看不見的“神”卻難以保存,而后者卻恰恰是非遺的精髓。由于非遺大多是民間藝人終生經驗的積淀,傳承方式主要靠言傳身教,具有鮮明的活態性和變異性,傳承和保護難度較大。如果僅僅注重通過文化樣式的新、奇、絕而獲得強烈的視覺沖擊效果,那就會對蘊含其中的精神內涵造成忽視,使其傳播流于表層,傳承人的文化銜接被沖斷、割裂,脫離其賴以生存的原生態文化語境,使得影像視野中呈現的非遺淪為缺乏深層意蘊和制作過程的文化碎片。西部各民族的原生態歌舞,像蒙古族長調民歌、藏族歌舞、河州花兒、裕固族民歌等,若僅作為被塑造、被欣賞、被展示的對象,它就從生存世界中被剝離出來,孤立地進入一個被建構、被生產的陌生化過程,它的距離感、遙遠性也就蕩然無存了。而失去了生存空間和發展語境,創新發展就會變得南轅北轍,嚴重背離非遺保護初衷。
(二)過度依賴數字技術,損害了文化生態的平衡和文化多樣性
數字化技術雖對西部地區的非遺保護與復原、虛擬與重建具有重要作用,但對數字化技術的過度依賴也會導致文化的數據化和遺產化,文化多樣性和文化生態平衡會遭受一定損害。一般來說,數字媒體對非遺的展現和傳播是經過選擇的,并非完整地記錄全部文化代碼,描述呈現碎片化、單一化,而無法將其生存的文化空間一并表現出來,就帶來了某些信息的缺失和消解,造成公眾理解上的偏頗。
(三)非遺數字化造成強勢文化對民族弱勢文化的擠壓
非遺保護中,數字技術容易形成新的文化話語霸權,使那些不具備傳播優勢的弱勢文化受到來自“文化單極化”的擠壓。西部地區很多縣區都屬于貧困縣,長期以來對地域文化的宣傳不足,在數字化過程中,不同民族文化間的差異性在技術傳播層面就可能被扭曲、削弱甚至抹殺,進而對民族文化的生存條件造成更大影響。像享譽世界的英雄史詩《格薩爾》在數字化過程中,呈現在觀眾面前的只是單一形式的說唱,而其豐富的文化內涵和多樣的民俗活動卻被忽略了。在數字媒體對非遺的傳播過程中,這樣的簡單化傾向不勝枚舉,并通過媒體間的簡單復制而不斷演化、扭曲,甚至成為主流話語渠道中表演語匯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民間生活習俗的文化就完全喪失了。
三、用好數字技術這把“雙刃劍”。實現西部非遺數字化保護
在非遺保護方面,要正確認識和恰當使用數字技術這把“雙刃劍”。既要使用先進的數字技術展現民族文化的神秘多姿,但又要最大限度地保持文化生態的原汁原味;既要通過創新傳播方式,增強民族文化的影響力和傳播力,又要避免把文化保護完全交給一種技術,使其淹沒在強大的媒介語境中。
(一)加強數字化技術在西部非遺保護中的深度應用
1.數字化錄音及錄像技術的運用。從20世紀70年代起,為了真實記錄民族文化,人們開始運用磁帶和膠片為媒介的錄音、錄像方式。隨著科技的發展,與傳統錄音錄像技術相比,今天的數字化錄音技術更先進,因采用數字音頻工作站DAW、數字化硬盤錄像機等先進的數字記錄設備,錄音效果好、圖像更清晰,且便于后期數據加工、實現數據的長久存放。比如在貴州的國家級非遺項目刻道和苗族古歌屬于民間文學類,長期以來大多通過搜集記錄、整理成冊的方式對其進行保護,其實歌唱才是傳播這些民族文學的真正形式,通過“盤歌”形式進行問答對唱,一唱就持續幾天幾夜甚至十天半月。因此在原來搜集整理的歌詞文本基礎上,又有數字化歌唱原聲的錄音,兩者一起配套保存,這樣才會更直觀、全面、有效。由此可見,對演出場面宏大、時間較長、曲目量多、演員服飾種類多的傳統戲劇和民間藝術表演形式,都可以采用數字化錄像的方式進行保存。也可以運用數字化錄像技術對苗族蠟染技藝、苗寨吊腳樓營造技藝、苗族蘆笙制作技藝、河州葫蘆雕刻等工藝復雜的傳統手工技藝,進行記錄保護。
2.動態三維成像技術的運用。動態三維成像技術將立體電視的視頻、動畫等畫面經過兩次反射形成“幻影”,通過特定的顯示設備進行播放,再配上燈光、聲音、模型等,就產生栩栩如生的感覺。該項技術由于信息量較大,可提供的創作空間較廣闊,因而更適合復雜內容的表現。像西部的侗族大歌、維吾爾族十二木卡姆等音樂舞蹈類非遺,因為它們在演出時演員陣容強大、演出曲目民族性強、民族建筑成為演出背景、圍觀的村寨百姓也是演出互動者,這些因素密不可分,所以用幻影成像技術就能夠實現對這些遺產全方位立體式的記錄,把演出的盛大狀況全景式地展現出來,讓人產生身臨其境之感。日本的虛擬保護“精神鏈”工程,就是科學家利用動態三維成像技術提取日本奧茲地區的重要典禮文化遺產“獅子舞”的動作與音頻,實現對其保護的。我國浙江大學現代工業設計研究所主持的楚文化編鐘樂舞數字化保護項目,也是采用動態三維成像技術形成的智能舞蹈編排系統。西部地區各個少數民族都擁有大量的民族舞蹈和音樂資源,因此采用數字化的舞蹈編排和聲音驅動程序建立相應的數據庫,對于民族文化的發展有著深遠的意義。
3.擻字化圖案數據庫及計算機輔助設計系統的運用。該系統是“從保存在計算機中的原始圖案數據庫中提取共有的圖形和顏色搭配樣式,再使用人工智能和神經網絡技術對數據進行處理,從而建立計算機輔助設計數據庫?!蔽鞑康貐^的民間美術,例如蜀繡、苗繡、水族馬尾繡、土族盤秀、彝族(撒尼)刺繡、羌族刺繡、維吾爾族刺繡、蒙古族刺繡、柯爾克孜族刺繡、哈薩克氈繡和布繡、西秦刺繡、麻柳刺繡、湟中堆繡等,這些珍貴的藝術都擁有大量獨特的圖案花樣和刺繡針法,而且顏色搭配有很濃郁的民族特色和文化背景,刺繡的樣式和圖案的種類因地區而豐富多樣。因此要實現對這些民間藝術珍品的活態保存,就可利用建立圖案數據庫的辦法,達到圖案式樣的再創作。
(二)建立非遺資源數字化分類體系
我國從2012-2013年底已完成了非遺數字化保護的3個基礎標準、4個藝業標準、6類標準規范草案的制定,標志著非遺數字化保護工作邁出了堅實的步伐。西部地區非遺品種豐富、形式多樣,既有多姿多彩的民俗文化,如風土人隋、民族服飾、傳統禮儀、宗教信仰及節慶活動等;又有口頭流傳的各種民間文學,如傳說、史詩、民間故事、民謠、寓言、諺語等。既有淳樸生動的各類表演藝術,如舞蹈、音樂、雜技曲藝、戲劇等;又有技藝精湛、美輪美奐的工藝美術,如泥塑、剪紙、編織、刺繡、彩繪、蠟染、磚雕、洮硯、刻葫蘆、酥油花等。按照國家的統一標準,西部各個省、市、區應該分階段實施,利用數字技術對非遺資源進行學術分類、信息化存儲,盡快建立一個內容豐富、類別齊全的非遺資源的多層次分類體系。
(三)構建非遺新技術綜合運用體系
西部民族地區的每一個非遺項目都植根于群眾生活的各種狀態、整體的文化空間中,而關系錯綜復雜的文化空間是難以通過圖像、文本、視頻或動畫等任何一種單一的形式能夠完整地表達出來的。因此,為了全景式地再現遺產賴以生存的多維立體文化空間,就需要打破單一的數字技術手段的使用,而要探索將資源管理與服務技術、情景建模及行為控制技術和可視化技術等多種新技術手段綜合運用到非遺的傳播和保護中。
(四)通過非遺數字化保護試點,逐步推進保護工作
從2013年6月起,按照試點先行、全面推廣的工作方針,我國開始管理系統軟件和非遺數字化保護標準規范的試點工作,首批13個試點單位中,西部地區雖然只有云南、貴州、西藏三省(區)入選,但是為西部其他省、市、區非遺數字化保護樹立了標桿和樣板。西部其他省份應該學習借鑒其試點經驗,逐漸摸索和建立一套有利于地區非遺保護的操作性強、能科學而長久運行的數字化保護工作機制,使得西部各省、市、區的非遺資源最終實現互通。
總之,充分發揮數字化傳播的優勢,實現數字化與西部民族地區非遺保護的雙贏,傳其神韻,把“根”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