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時間更早的（組詩）

畢亮

焦 灼

“昨天蜘蛛網的細絲仍然懸掛在空中”

焦灼的人在仲夏之夜

念到這句時，室外無風，有月

月是羽毛狀的，在飛。月是別人的

屋頂上有低聲的呼喚

焦灼——這是一個簡短的詞

讓夜開始更晚，慢吞吞的

中 斷

竹斷于節，有水流過

根深埋的地方。竹園黃土裸露

不見草木葳蕤不見月

黃昏時下的雨

也沖洗不掉月跡印痕

深陷其中的人群

轉身四散，散落山中

山月甚明如閃電

熱過之后

我的忙碌，和誰都無關

當然包括七月的炎熱和雨水

睡著后落的雨停在黎明前

我的未睡讓一場雨

毫無秘密，裸露在草坪之上

在窗前，我甚至聽到

土地吮吸的細微聲響

無人走在雨里，只因夜太深

三兩燈火未熄，是否兩三人未眠

雨還沒來

這是夜的預言：在詞語的密林

雨還沒來。林中，雨是動詞

是一種狀態。在來的路上

停滯，讓風帶著葉——飄

也是一種狀態。雨，還是名詞

和草木一起，毗鄰而居

作為名詞的雨還沒來，印在紙上

紙的翻動，會攪起波浪

多年前的一片云

在高原，我曾跟著云走

云的姿態是我的腳步，忽遠忽近

近的是云，遠的也是云

多年前我們毗鄰而居

多年前，天是藍的

我趴在河里肆無忌憚地喝水

抬頭時，云也在河里

喝水。這一刻，云離我很近

比時間更早的

時間從石頭里流過，

沒有河水。瓜秧纏繞窗臺

是木頭的，灰褐色的時間

在幾片綠葉中隱現

我們都曾年少，每天給瓜秧澆水

回聲穿過果園，濕漉漉的

像是下了一場比時間更早的雨

秋風至

秋風來時，我已人屆中年

夜色中的腳步

再快也趕不上風。而曾經

我和風一起抵達秋天

在高原看著風走

中年的風自山而下

雪也該緊隨其后

許多人在風中失落

秋風一吹而散。終究要散

夜飲記

黑夜之前，有酒

秋風里東倒西歪的人

賭咒——“從今往后，不端酒杯”

只是冬天來時，還需

一杯酒或兩杯酒燃燒掉

心里的冷。心里的冷

和酒一起被咽下的

是天地，是四季草場的乳汁

春分日有雪

在夜的世界，光穿刺

芽孢。有雪的日子

應該多穿衣服，穿厚

即便是春分，萬物萌動

我們在心里，我們在雪地

走過半年。這么久的時間

我和許多人一樣，跟著一場

又一場雪。我們都是活在

朋友圈的各個角落

春分日，我們也都活在角落

明 月

低頭，明月在水里

水在蘆葦叢中，有蘆花

有蛙鳴。有走路的人

抬腿時，有水流過

有人低頭看月，有人抬頭看月

同一輪明月在荒野

在有人跡的角落，被同時惦記

胡楊墓園

它們歪倒在黃土、沙地里

我們圍成一圈圍觀，指指點點

它們從更遠的沙漠遷徙

到另一片人工堆成的沙漠

沙上橫七豎八的胡楊軀干

看似隨意而置，雕琢在細枝末節

我們這些北疆而來的人

或倚或靠，有坐著的

細數體內的水，在日漸風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