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枝聽花語

朋友發(fā)來一張老照片，是若干年前拍的，在水邊，我和草的剪影。那時候我還留著長發(fā)，穿了一件煙灰色背心裙，與草初相識之際，一撥人總是趕來趕去，走馬觀花，喝酒賞月，成天嘻嘻哈哈好不快樂。那些舊日子如手頭這一幀老照片，雖然有些泛黃，卻隱約閃爍著迷人的光。

草是穿一襲墨綠色袍子，一雙暗紅色繡花鞋的民國女子。有一陣子，她還戴了一頂小尼姑似的帽子。我猜想她走在馬路上，一定有人會想，這個小姑娘是從哪個劇組跑出來的。她才不管別人的目光呢，仍舊背著她的布包包，一個人在路上快樂地走著。

偶爾遇見熟人，草也看不見，因為她有嚴重的近視眼，大眼睛無辜地閃爍著，就是看不清對面是誰。等到兩個人面對面，才驚訝地大叫一聲：“呀，是你啊。”

我為此特地配了一副又厚又重的黑框眼鏡，在馬路上遇見熟人，老遠就先打招呼，然后哈哈大笑與他擦肩而過。

偏偏兩個性格迥異的人在一起倒是沒有半點疏離。

繆老師說，草是有巫氣的人。她的小說集《我是格格巫》倒是應(yīng)了那個“巫”字。她的人其實清新如一株植物。有一年去慈溪，她扎了一條麻花辮，峻毅姐姐拉著她的手，一個勁地夸她只有18歲。她去臺灣領(lǐng)獎時，用的大幅彩照就是她的民國裝：一件鐵銹紅上衣，一條棉布裙子。她喜歡穿棉麻的裙子。淡綠色上衣搭黑白格半身裙，也只有她穿起來才好看。

草還有一張坐在旅途中車窗旁拍的照片，一雙眸子漆黑如墨，純凈如水，仿佛是畫中人。真是美極了。

有一年春天，我們驅(qū)車去山上看花，我和她在草叢中拍了一張合影，她低垂著頭，面若桃花。那一低頭的溫柔令滿山的春色為之黯淡。我只好嘆息，哎哎，這么一個可人兒呀。

草偶爾會給我打電話，約我一起吃飯，看戲。我倆有時也一起參加筆會。有一年，她約我去北京看青春版的《游園驚夢》，我沒空，后來她和四月去了。記得她回來寫了一篇《逐日記》。她寫圓明圓的落日：這個城市的最后一道光，想必落在那個園子的廢墟上。廢墟之上有了光，猶如瘡痍之上覆了雪，寫得美輪美奐。

還有一年，她獨自一人去了美麗的哈爾濱的雪鄉(xiāng)，穿得毛茸茸的像只狗熊，硬要跟我視頻聊天，說是走到門外呵口氣就被凍住，睫毛上都結(jié)著霜花。我從來沒有去過北方，不禁對她所說所寫的一切心生向往。后來她約我去遂昌，因那里有個湯顯祖故居。

那一晚，人立小庭深院，隔枝聽花語。只聽得幾個女孩子咿咿呀呀在唱《皂羅袍》：“朝飛暮卷，云霞翠軒，雨絲風(fēng)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那歌聲真是旖旎，又清麗婉轉(zhuǎ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