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華治療不寐臨證思路與方法

張金霞 張永華

失眠是臨床最常見的一種睡眠障礙，失眠可能會引起生活質量下降、社會功能損害、職業(yè)功能降低、慢性疾病風險增加[1]。失眠歸屬于中醫(yī)“目不瞑”“不得眠”“不寐”“不眠”“不得臥”等范疇。張永華教授是浙江省名中醫(yī)，從事中西醫(yī)內科臨床與科研工作30 余年。張老師尊重經(jīng)典，并借鑒現(xiàn)代醫(yī)學的新概念、新理論，從全新的角度來闡釋和治療不寐，臨床收效頗佳。筆者有幸跟隨張老師學習，現(xiàn)將其臨床經(jīng)驗總結如下。

1 先天稟賦，人各有異

張老師治療不寐，尤其重視患者的先天稟賦。張景岳在《類經(jīng)》中言：“夫稟賦為胎元之本，精氣之受于父母者是也。”說明稟賦來源于先天父母，是個體相對穩(wěn)定的、固有的特性，不受后天因素的影響，與現(xiàn)代醫(yī)學的遺傳有相似之處。

張老師認為，因受到六淫、七情、飲食勞倦，以及現(xiàn)代社會、家庭等多種因素的影響，在疾病的整個過程中，證候表現(xiàn)變化多端，真象假象錯綜復雜。唯有先天稟賦來源于父母，并不隨證候的變化而變化，相對穩(wěn)定，但因氣候、地域等自然條件的差異，父母情緒、飲食迥異等，以至母體胎孕期間內外環(huán)境不同，造成人的生理特點各不相同，稟賦有差異，而疾病整個發(fā)生、發(fā)展過程是以稟賦體質為基礎，因此，辨證時應先辨先天稟賦。

張老師認為，不寐的稟賦體質主要有痰濕質、陰虛質、火盛質、氣郁質、膽虛質。隨著經(jīng)濟的發(fā)展，現(xiàn)代社會飲食結構的改變，體力活動的減少，母體及父體易有痰濕壅滯，且母體孕期過食肥甘厚味，傷及脾陽，津液運化失司而痰濕凝聚，造成胎體即有痰濕。痰濕質者常體形肥胖，面如圓月，腹部肥滿松軟，身重乏力，汗出黏膩，痰多，舌苔厚膩。陰虛質的形成主要與先天腎陰不足有關，致精、津、液虧少形成以陰虛內熱為主要特征的一種病理體質狀態(tài)。陰虛質者素體內熱，形體消瘦，五心煩熱，頭發(fā)稀疏，皮膚干枯，口干煩渴。火盛質者生來急躁易怒，面紅目赤，聲高語急，便干溲赤，多與母體喜食辛辣，脾性急躁有關。研究發(fā)現(xiàn)，S-相位激酶相關蛋白2 與氣郁質有關，說明先天稟賦有氣郁質，臨床上此類患者以女性為主，遇事易多思多慮，唉聲嘆氣[2]。唐·孫思邈的《備急千金要方》謂：“治大病虛煩不能眠，此膽虛故也，宜服溫膽湯。”不寐患者中不乏膽虛者，母體孕期若受精神刺激，膽郁而不達，氣機升降失常，膽失疏泄可導致胎體先天膽虛。

2 四診合參，望診為先

《醫(yī)門法律》說：“望聞問切，醫(yī)之不可缺一。”但現(xiàn)在很多醫(yī)家診脈辨舌甚是精微，重視臨床的檢驗、檢查，忽略望診的其他內容。張老師在診病時，從患者進入診室即對其行走姿勢、行為舉止、體型、神態(tài)、氣色，再到臉型、眼神、耳垂等進行望診，尤其是不寐者，通過望診可發(fā)現(xiàn)患者的心理狀態(tài)，推斷病因。最初的望診可以給醫(yī)者提供第一手臨床資料，而且也為醫(yī)者辨證、辨稟賦、制定治則及遣方用藥提供基礎依據(jù)。

中醫(yī)將人體體質形態(tài)劃分為陰臟人、陽臟人、平臟人三種類型。陰臟人矮胖頸粗，陽氣弱陰氣旺，易從陰化寒；陽臟人瘦長肩窄，陰氣虧陽氣旺，易從陽化熱；平臟人則氣血調和，陰陽平衡[3]。張老師認為，現(xiàn)代醫(yī)學科技發(fā)展，雖然豐富了望診內容，擴大了望診范圍，補充了傳統(tǒng)望診的不足，如B 超、X 線、CT、磁共振等，可以使醫(yī)者對患者內在臟器觀察更加直觀，但人體的內外是相聯(lián)系的，體內發(fā)生病變，必然會反應到體表，傳統(tǒng)的望診依然可以“見微知著”，推斷五臟六腑的功能狀態(tài)。如不寐者入診室，形圓體碩，面若滿月，目呆耳肥，步緩行慢，聲低語少，喜靜懶動，舌淡苔膩，多從痰濕，張老師多予溫膽湯可取得顯效；而形瘦體長，面紅目赤，聲高語強，站立不安，舌紅苔黃，多從火盛，張老師擅用龍膽瀉肝湯或朱砂安神丸加減。

3 無火不失眠

張老師在治療不寐方面有獨到的見解，認為該病病機錯綜復雜，但“火”是重要的病理因素，故提出“無火不失眠”之說。

《內經(jīng)》曰：“陰虛則內熱，陽盛則外熱。”張老師臨證對“火”邪，首分“實火”與“虛火”。“火由內生”，“五臟皆有不寐”，五臟情志過極或臟腑氣機過旺，則易化火成邪，火邪日久傷津耗液，又會致陰虛。如從心而論，人之寐寤，心神控制，但“心屬火”，“心為火藏”，火欠常，無論從實從虛，終以擾動神之本府而失眠，張老師擅用黃連、黃芩、山梔；從肝而論，《張氏醫(yī)通》提出“人……寐則魂藏于肝，虛勞之人……魂不藏，故不得眠”，說明肝在不寐中的地位。肝為剛臟，肝氣、肝陽常有余，肝陰、肝血常不足，張老師認為，情志所傷，多化火傷陰，使魂無所舍，則白晝心神不安，夜間則不寐，擅用龍膽瀉肝湯，常以鉤藤、夏枯草、柴胡清肝瀉火以鎮(zhèn)心安神；從脾論治，脾虛無以運化則津液內停、痰濕內生，蘊而化熱，張老師從“痰”論治，擅以“溫膽湯”為基礎化裁，膽怯、心煩者以“柴芩溫膽湯”，痰熱擾心者以“黃連溫膽湯”多能取得療效；從腎而論，“腎為水火之宅”，腎水虧于下而不能斂心之火可引起失眠，張老師擅用清骨散，如知母、黃柏、生地等，對于命門之火不守其位引起的不寐，常以少量肉桂“導龍入海，引火歸元”。

張老師尤其指出，不寐病因多歸咎情志、勞倦、飲食所傷等。臨證時，對于不寐日久者，鮮有純寒純涼之證，常為寒熱夾雜，脾胃失運、邪在中焦、胃失和降之寒熱錯雜型不寐多見，張老師常寒熱并用，使氣血調和，以半夏瀉心湯辛開苦降，平調寒熱。

4 調陰陽、顧脾胃、重情志

《靈樞·大惑論》曰：“衛(wèi)氣不得入于陰，常留于陽。留于陽，則陽氣滿，陽氣滿則陽蹺盛；不得入于陰，則陰氣虛，故目不瞑。”入夜陽氣漸歸于里，與陰相合，人體興奮降低，進入休息睡眠，如果陽氣太盛或陰氣過虛，則陽不入陰，陰不能斂陽，就會使人體處于興奮狀態(tài)，不易入睡。因此，陰陽不交，陽不入于陰是不寐的總病機。所以張老師在治療不寐時重在調陰陽。張老師認為，不寐的病因無論內生、外感，病性無論虛實，病理因素無論是否兼見氣郁、痰濕、瘀血、水飲等，不寐總歸為氣血津液失調，進而造成臥則陽不入里，陰不斂陽的陰陽失衡，治療時陽盛不入陰則制陽斂陰，擅用梔子、黃連、黃芩等；陰虛火旺則扶陰制陽，常用生地黃、玄參、知母、麥冬等；上越之火應引火回元，如肉桂、牛膝等；即使沒有明顯的寒熱表象，也應酌加扶陰制陽之品，從而達到平調寒熱、陰平陽秘，常用左金丸、半夏瀉心湯。

“脾胃為后天之本”，張老師在診療時尤注重患者脾胃，常詢問胃納、大便、脘腹痞脹等情況。其認為，先天稟賦已定，而脾胃為氣機升降之樞，邪犯機體或正氣不足之時，常會涉及脾胃病機而發(fā)病。很多患者常服食藥物日久，而安神之藥多有寒涼之性，或為質地沉重的礦石藥物，易致脾胃損傷，所以要時時顧護脾胃。研究證明，由于腦-腸軸的存在，情緒、睡眠等可影響胃腸道感覺、運動、分泌[4]，也說明在治療不寐時，應顧護脾胃。張老師在辨證的基礎上，脘腹痞脹者，加用枳殼、木香、厚樸理氣消痞；反酸、胃痛者，常配伍烏賊骨、左金丸制酸和胃；胃寒、便溏者，少佐干姜、肉桂等溫中和胃；食少納差者，酌加山楂、雞內金、炒谷麥芽、萊菔子、六神曲等健脾消食。

張老師認為，不寐與情志相關。五志對應五臟，情志活動以五臟精氣為物質基礎，同時又影響五臟的生理功能，但對于情志所傷引起的不寐，責其臟腑，主要為肝膽。肝主情志，調節(jié)臟腑氣機，是情志疾病相關的重要臟腑，被七情所傷后，肝失于疏泄，升降出入失常，臟腑氣機失調，功能紊亂，氣血不和，陰陽失調，易致不寐。張老師臨床上擅從肝著手，如和少陽，定神志，以柴胡加龍骨牡蠣湯加減；養(yǎng)肝血，安心神，常用酸棗仁湯加減；平肝陽，清神明，選天麻鉤藤飲加減。此外，張老師尤重視中醫(yī)情志調攝，如以情制情、移情易性、寧神靜志等傳統(tǒng)治療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