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鴿
成尚榮先生的《語文氣象》一書,第一遍通覽之后,我去看了關于這本書的介紹,“著名教育家成尚榮基于自身幾十年的教育經歷和切身體會,以專業視角深刻剖析了斯霞、李吉林、竇桂梅、王崧舟、閆學、孫雙金、薛法根等29位語文名師的成長秘訣、教學主張,繪制了語文老師專業發展的成長地圖。在這張地圖里,一線語文老師既能找到追隨的榜樣,也能找到適合自身發展的路徑。”可是在我看來,這本書更像是一本濃縮版的中國語文界的名師傳。是成尚榮先生寫的一部語文教育書,語文教學中的“孫子兵法”;是先生在給我們上一堂堂詮釋著“生而為人,擇而為師,終究意義何在”的哲學課。
都說,人的感受與其生活背景、生活經歷有關,以前我對此感受不深,現在卻深有體會。如果說之前讀這本書,我關注的是名師教學主張,琢磨的是名師教學智慧,那現在重讀,則體悟到全然不同的意味。它,回答了困惑我近半年的問題,即“生而為人,擇而為師,意義何在。”
去年,我陪伴母親走完了她人生的最后一段路,她在和疾病斗爭了13年后,生命最終定格在2018年。這13年,我已記不清簽過多少次病危通知書,也記不清進出過醫院多少回;這13年,我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成長為肩挑擔子的女兒、媳婦兒、母親,從一個普普通通的教師成長為崇川區新生代優秀教師。身份的轉換,有時也并非意味著走向成熟。這些年在醫院、護理院,看到一個個人的離去,我陷入了異常的恐慌和害怕中。于是,我極為珍愛自己的健康,是的,唯有健康才有一切。
這讓我一度認為人活著,只要無痛、無病、無災便好,其余皆為浮云。作為老師,一旦有了這樣的思想苗頭,就會不自覺地在艱苦面前退縮,在壓力面前放棄,就會不斷地用寬慰自己的話語使自己心安理得地懈怠。加之教師這份職業,拿著不高的工資,面對學校日常的瑣碎,伴隨著每年體檢時那幾個不變的職業病始終不離不棄,這更加劇了我在內心對自己的追問“生而為人,擇而為師,意義何在?”
想想,算了吧——算了吧,就可以快樂嗎?
給自己減減負吧——減減負就得到幸福了嗎?
退退后吧——退退后,就真的獲得內心的舒適了嗎?
我發現不是的,一旦那樣,其實一點都不快樂,一點也不幸福,一點也不舒適。
的確,健康是一切的基礎,在打好健康的基礎上,我希望能找尋到人生的真正意義,希望獲得人生高層次的快樂,而這種意義和快樂在哪里呢?
直到我一次次在不同的城市,不同的教育舞臺上看到神采飛揚,俊逸瀟灑的成尚榮先生。看到他就算不用講稿,報告和演講依然永遠邏輯思維清晰,語言睿智幽默,觀點洞察深刻時,我內心受到的不僅僅是強烈的震撼,隨之而來的還有和著他整個人的氣場、才華、魅力酣暢淋漓的快樂。先生,身體力行地在回答我的問題:生而為人,擇而為師,意義何在?
這意義用他在書里自序中所寫的,就是“人不能沒有精神,不能沒有思想,我一直要求自己做一個有追求的人,做一個精神燦爛的人。”這意義,就是他一直堅信的哲學判斷,“人是意義的創造者……我認定的意義是人生的價值,既是個人存在和發展的價值,也是對他人、對教育、對社會產生的一點影響。”
“一點影響”,先生這么說,實在是謙遜,他只用“一點”,哪里是一點啊,他已經影響了目前中國基礎教育界里許許多多的語文精英。雖然已近杖朝之年,但在我對先生的印象里,從來沒有“老”這個字。相反先生的每次出現,那挺拔的身姿、矯健的步伐、流利的語速、超強的記憶,讓我們這些年齡小得多的老師在他面前才顯得“老”。他不老,而是越活越年輕。他說,他在整理書稿時對人生有了三點領悟:1. 年齡不是問題,走了那么久,才知道,原來現在才是開始。2. 人生是一首回旋曲,總是要回到童年這一人生根據地去。3. 人的發展既可以規劃又不能規劃,最好的發展是讓自己“非連續發展”。
我太喜歡“非連續發展”這一說法了,非連續發展指向了,如果你想,什么時候都不算晚,如果你追,什么時候都可以是起跑點。成尚榮先生一直保有好奇,一直在追趕,他認為“所有的追趕,都是在尋覓人生的意義。”他在追趕,同時還引領著一群中國基礎教育界的名師、精英一同在追趕,在尋覓人生的意義。在這本書里,我讀到成老師筆下的29位名師,他們一個個鮮活的成長經歷,就是在彰顯著人生的意義,教師的意義啊!我頓悟了,原來當人生意義能實現時,哪怕是星星之火,也會帶來高層次的快樂,而這樣的意義,這樣的快樂,正是我所追尋的。
一、人生的意義是能賦予教育以意義
書中《中國情境教育的原創性》一文,寫的是我敬愛的李吉林老師。李老師是一位從田野里走出來的兒童教育家,她是中國情境教育的創始人,她創立的情境教育理論和操作體系,被譽為“回應世界教育改革的中國聲音”。她為了研究兒童,辛勤耕耘60年,她用愛與智慧寫下了諸多“語文教育之最”。李老師的情境教育理論的研究結果“解決了符號世界與生活世界脫節的問題,形成一個體系,給兒童世界帶來了高效的學習,帶來了童年的快樂和幸福。”
李老師是一座高山,是我窮盡一生努力都無法企及的高山,但是同為教師的我,可以努力成為一種建設性的力量。就如南京的王棟生老師通過課堂,通過文字,通過師生交往,培育有骨氣、有擔當、有文化的人一樣。這樣的教書生活就深含著看不見的建設性力量,我們絕對可以做到這一點。而這也應該是每個人,每位教師,需要具備的職業品質和文化自覺。
《中國周刊》總編輯朱學東先生最愛說的一句話就是:建設自己,就是改造社會,建設中國。成尚榮先生在這本書中,已經完全呈現了當今我們應該追隨哪些教師的腳步去建設自己,通過育人、立人,培育推動社會發展進步的力量來參與社會建設。在這樣的過程中,作為教師的人的意義,就是能賦予教育以意義,就是能在建設自己的同時,生出源源不斷的建設教育的力量。一旦擁有了力量,追趕的步伐就會加快,這有意義的追趕,不僅是自己世界中的進步,更是教育界的進步。
二、人生的意義是能賦予兒童以意義
李老師的情境教育研究是“為兒童研究兒童”,享受情境教育的兒童,學習是高效的,成長是快樂的,成果更是豐碩的。竇桂梅老師的“主題教學”的核心立場是兒童立場,語文教學始終要讓兒童站在課堂的中央。孫雙金老師建構的“12歲以前的語文”強化了童年語文學習的價值,彰顯了語文教學的兒童立場和本質特征,給孩子們一個童年的語文世界。周益民老師的詩化語文是在以藝術為表征的交流和對話中,為語言拓寬空間,讓通往兒童心靈的大道更為開闊。還有管建剛老師的作文教學革命、王校梅老師的嬉樂作文、陸紅兵老師散步美學下的語文教學……這一個個教學主張、教學實踐無一不是將探索兒童、研究兒童、發展兒童、成長兒童作為源泉。他們和他們教學主張的出現,改變了兒童以往封閉、枯燥、無趣的語文學習模式,為兒童打開了豐富的語文世界的大門,讓兒童的學習走向敞亮。
成尚榮先生在兒童母語教育論壇上的開幕致辭題為《兒童,一部美好史詩的草稿》,他引用了教育家蘇霍姆林斯基對兒童的比喻“兒童是一部美好史詩的草稿”。而老師的母語課程就是去面對人類的美好史詩這份草稿,面對這份草稿,我們該做什么呢?當然是尊重,并飽含熱愛去完成好這份草稿,教師在完成的過程中要充分發揮自己的作用,絕對不能用笨拙的雙手和漫不經心的態度去隨意涂改這份草稿,如果隨意地涂改,這部人類史詩的草稿就會改變顏色,許多美好的東西也會被改得面目全非。
身為教師的我們,人生可以有這么重要的意義,單就精心的完成人類史詩的草稿這一件事,就值得我們不斷審視我們和兒童在一起的每一天。如此看來,教師不應該只是職業,更是一份志業。就像成先生由馬克思·韋伯的著名演講想到的“進行中”的教育家,一定是情、意、知協調地結合在一起。有這樣的追求,有這樣的素養,有這樣的努力,就是在教育家的進行路途中,就是在賦予兒童以意義。
三、人生的意義是能賦予自我以意義
說到底,人最終還要回歸自我。“認識你自己”這句鐫刻在德爾斐神殿前的神諭,千百年來一直警醒著人類,教育家蘇格拉底將這句話作為他生命的燈盞,他的那句至理名言長久地回蕩在時間的長河中——“未經省察的生活是不值得一過的。”
的確,我常常用眼睛看外面,卻忽略了看自己。當我重新靜坐,省察這些年我走過的路時,我想到,做教師,是我在17歲那年考取重點高中卻亦然放棄而去讀師范的選擇,這個選擇意味著教師這個職業,如果沒有特殊情況,會是我一生的工作。這工作于我的人生意味著什么呢?
曾經看一部電影《生命因你而動聽》,講述了音樂教師霍蘭德的整個人生,其中有一段讓我也陷入過這樣的悲哀中。影片中霍蘭德先生說:“工作了一生,教了30年,因為相信自己可以改變什么,相信自己對其他人有意義。但某天早上,你醒來發現,原來你是可有可無的。”隨后是一聲沉重的嘆息。電影演繹得那么真實,從年輕時的雄心壯志到慢慢發現,我們不過是蕓蕓眾生,我們并沒有實現什么,也沒有改變什么。這時失落出現了,迷茫產生了。但現在我明白,那時之所以會失落,會迷茫,是因為我們總是把目光聚焦在他人身上,我們總是渴望他人的喝彩。如果把目光轉向自我,認同和接納自己的狀態,努力改變和提升自己,堅守校園,陶冶人性,讓人成為人。只要在做著這樣的事,就是在實現著職業的意義及自我的人生意義。
書里的一位位老師就是最好的現身說法,他們在先生的筆下是擁有“童心母愛”的,是“詩意地棲居”的,是“具有教育使命感和文化自覺”的,是在“美學精神的引領下走向高處”的,是“永遠朝著‘最初的方向”的……先生寫道:“一個人,如果能在一個個新的時空里對自己進行重新命名時,他就在成長,他就會活得很有意義。”而這,在我看來,就是賦予自我的意義的全部內涵。
真誠地感謝成尚榮先生,用一本書回答了我的人生問題。如果說昨天,我還尚有過困惑,有過踟躇,有過惶恐和徘徊,那么明天,我想我會一如既往地愛我的工作,會一如既往地愛我的生活。我相信,“這是敬業、敬物、敬人,也是敬天地、敬生命,敬自我。”
(作者單位:江蘇南通師范學校第二附屬小學)
責任編輯 李 淳
實習編輯 劉臘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