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家彬
關鍵詞黨史敘事 黨史分期 南昌起義 秋收起義 廣州起義
自從人文社會科學出現語言學轉向后,西方學術界率先開始將話語分析的方法應用于歷史研究,國內學術界在吸收和借鑒話語分析的基礎上,逐步將其運用于黨史研究之中,解析黨史的話語與敘事,在探究權力同話語和敘事的關系等方面取得了豐碩的成果。但現有研究對于中共自身理論與其敘事之間的相互關聯,特別是敘事邏輯轉型背后的理論動因關注較少。本文希望通過分析中共,主要是中共中央和部分地方黨組織對南昌起義、秋收起義和廣州起義的敘事及其轉變,探究中共革命理論發展與黨史敘事轉型之間的相互關系。
對于三次起義,學界長期聚焦于事件本身,從三次起義的產生背景、發展過程和后續影響等方面切人,分別介紹三次起義各自的歷史發展邏輯及其在中共黨史和中國革命史中的地位,重點在于厘清三次起義中的功過是非。20世紀90年代以來,隨著蘇聯檔案逐步開放,學界逐漸探討共產國際、聯共(布)對三次起義的影響,側重點也是起義的過程。近些年來,隨著紀念史學的發展,學界開始關注中共對三次起義的紀念和評價,闡述中共紀念活動的由來、發展以及紀念的形式、內容等。研究者們開始跳出起義過程等歷史細節,將三次起義放置于更長時段的歷史中,從中共思想史角度探討中共對三次起義評價的歷史演變,如龍心剛與陳仕平從“工農紅軍紀念日”的形成過程人手,闡述了1927-1933年間中共對南昌起義評價由貶到褒的轉變;紀浩鵬則梳理了1949-1966年問南昌起義紀念活動的轉變,描述了建國初期南昌起義紀念逐步轉向毛澤東思想和武裝斗爭經驗宣傳的過程。然而,目前相關研究多將三次起義分而述之,分別闡述中共對各次起義的認識,其中南昌起義的研究居多。為數不多的對比研究主要著眼于三次起義的具體過程,如起義的旗幟、口號、方針、政權設計等。現有研究很少從整體上關注三次起義與黨史敘事的關聯。三次起義敘事轉變的同時,民主革命階段黨史的分期標準和歷史事件的評價標準也發生了改變,對于這一問題學界關注較少。中共最初如何敘述三次起義,后來發生哪些變化,為何會出現變化,這一變化又如何影響黨史敘事框架與黨史階段劃分,這些問題都有待回答。
三次起義構成了中共由大革命失敗向新一輪革命轉變的過渡階段,我們現在習慣性地將后者稱為土地革命戰爭,但當時中共卻將其命名為蘇維埃運動。當下在“土地革命戰爭”的敘事邏輯中,三次起義共同構成了新階段的開端,南昌起義打響了武裝反抗國民黨的第一槍,秋收起義進一步將武裝斗爭引向農村包圍城市的革命道路,廣州起義則作為一次英勇反擊,成為土地革命戰爭的組成部分,與武裝割據聯系密切的秋收起義和南昌起義地位明顯高于廣州起義。然而,這種評價與歷史的原貌有所不同。在當年“蘇維埃運動”敘事框架內,南昌起義與秋收起義是大革命的結尾,標志著大革命武漢時期或者說左派國民黨時期的結束,廣州起義第一次在中心城市打出蘇維埃的旗幟,標志著革命新階段的發端,具有極其重要的政治意義。廣州起義地位遠高于前兩個起義,是三次起義的中心。
三次起義的由來與中共曾經設想的南下戰略有密切的聯系。1927年6月至7月問,中共為應對“四·一二”等一系列反共事變制定了南下廣東的戰略計劃,希望聯合國民黨左派收復廣東重建革命根據地。在此背景下發動的南昌起義直指廣東,秋收起義最初也被設計來響應南昌起義進攻廣東的計劃。1927年8月3日,中共中央出臺《湘鄂粵贛四省農民秋收暴動大綱》,以在廣東創建根據地和支援南昌起義軍兩項任務為核心,對秋收起義中四省的農民運動做出了分工:湖北由于距離廣東和南昌起義軍較遠,主要發揮牽制作用;湘南與目的地廣東接壤,因此劃歸廣東革命委員會管理,準備響應起義軍;鑒于南昌起義軍正在江西,中央要求江西省委鼓動農民加入起義軍,“馬上奪取鄉縣政權”;在目的地廣東,大綱規定南昌起義軍到達的地方與江西一樣立即奪取縣政權,未到達的地方群眾主要奪取鄉村政權,等起義軍到達后再奪取縣政權。從秋收起義最初的計劃來看,基本設想與南昌起義利用軍隊先取廣東再舉北伐的戰略是一致的。后來南昌起義軍與中共中央逐漸失去聯系,再加上八七會議路線轉變和人事調整的影響,秋收起義逐漸改變規劃,轉而以兩湖為中心。但當南昌起義軍一度占領汕頭時,中共中央還曾考慮遷往廣東,南下廣東的重要性可見一斑。廣州起義在很大程度上是南下戰略的延續。三次起義在一定程度上構成了南下戰略的開端、發展和結尾。
當時中共對三次起義的評價不同于今日。南昌起義被認為是“真正革命軍隊的暴動”,類似于現在的評價——“打響了武裝反抗國民黨反動派的第一槍”。但與今天不同的是,起義爆發后中共中央認定群眾運動才是正統,依靠職業軍隊嘩變的軍事暴動應配合發源于群眾運動的民眾暴動,“革命的基礎力量始終并不是葉賀的部隊,而是工農群眾”。因此,中共中央曾批評南昌起義是“軍事投機”,“在政治上及策略上并未能真正代表工農,既沒有明顯的土地革命及工農貧民政權的政綱,又沒有堅決摧毀豪紳政權的策略”。相比南昌起義,秋收起義的意義在于對軍事投機的克服和群眾力量的展開,但當時對秋收起義的評價也遠不如今天。廣州起義曾是三次起義中被中共評價最高的一個。1927年12月14日,中共中央發布《中國共產黨為廣東工農兵暴動建立蘇維埃告民眾》,高度評價廣州起義“是工農兵士群眾第一次革命暴動的勝利”,廣州蘇維埃是“中國第一個真正民眾的革命政府”。數日后,中共中央又發布《中國共產黨為廣州暴動再告全國民眾》,認為“十二月十一號是我們每一個人都應當深記著的日子!我們將永遠記憶著這個日子,因為這一天在廣州高揭起了蘇維埃政權鮮紅的旗幟,因為在這一天廣州英勇的無產階級與廣州近郊的農民聯合一致推翻資產階級軍閥反革命的政府,建設了蘇維埃政權——工農兵代表會的政府!”,“工農兵代表會的政府可為我們的團結一致繼續爭斗直到博得勝利的標幟”。12月15日出版的《布爾塞維克》雜志曾發表《偉大的廣州工農兵暴動》一文,提出“廣州工農兵這次暴動始終成為中國革命史上破天荒第一遭最偉大最壯烈的被壓迫剝削階級之暴動”。同日,共產國際發布《為廣州暴動告全世界工人兵士及被壓迫民眾宣言》,稱贊“廣州在革命斗爭之中,頓開一新的局面,廣州的工農奪取了政權,蘇維埃革命的鮮紅旗幟已經在南部中國的首要城市之中高揭起來了。廣州工人空前的英勇精神實在是世界歷史上偉大的事實”。
上述評價差異源于不同時期中共指導理論的轉變。今天我們對三次起義的理解偏重于強調它們揭開了國共軍事對抗和中共獨立領導革命的序幕,評價的標準在于起義與武裝割據和農村包圍城市革命道路理論的聯系。但在1920年代后期至1930年代前中期,中共則將三次起義置于“蘇維埃運動”框架中,通過衡量起義與蘇維埃運動的關系確定各次起義的地位,起義在國共對抗之外還被賦予革命“進階”的預設,即設定蘇維埃是革命的最高階段,中國革命要一步一個臺階地向蘇維埃革命發展。
“進階”的理論基礎是斯大林的“三階段論”。斯大林將中國革命分為三個階段:廣州時期是第一階段,主要特征為無產階級、農民、小資產階級和民族資產階級四階級聯合反對帝國主義;武漢時期是第二階段,主題為無產階級、農民和小資產階級聯合反對帝國主義,同時反對本國封建勢力、開啟土地革命;國共合作破裂后是第三階段,無產階級要聯合農民進行蘇維埃革命。在“三階段論”影響下,三次起義被認為是由第二階段通向蘇維埃革命階段的過渡。
對于中共而言,廣州起義高舉蘇維埃的旗幟,標志著第三階段的到來,也就是說“廣州暴動是中國蘇維埃革命的開始”。在當時,廣州起義是南昌起義與秋收起義的目標和方向,地位遠高于南昌起義和秋收起義。1928年1月,中共召開中央臨時政治局會議,通過《廣州暴動之意義與教訓》議決案,提出“革命正在進于更高的階段”,廣州起義是“城市中的蘇維埃政權第一次出現于中國及整個殖民地的亞洲;被壓迫及受列強帝國主義與國內反動勢力雙層剝削的民眾,用自己的力量把壓迫者及剝削者的統治推翻了,建設起自己的政權,這是世界歷史上的第一次”。南昌起義和秋收起義都是“革命進于新的更高階段之過渡時期”,“廣州暴動便結束了這一過程”,“革命已經過渡于比簡單的資產階級國民革命更高的形勢,這就是過渡于蘇維埃革命”。廣州起義地位極其顯赫,以至于中共中央曾要求“中國共產黨的一切工作,將來都要和廣州暴動的結果與經驗相聯絡起來”。
對“蘇維埃”政治意義的強調不僅提升了廣州起義的地位,還影響了中共對黨史分期的認識。廣州起義當時是大革命結束、蘇維埃革命開始的標志,這與當下將三次起義歸人土地革命戰爭的黨史分期方式有明顯的區別。如前所述,《廣州暴動之意義與教訓》議決案已經明確以廣州起義作為新舊革命階段的分界點,中國共產黨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通過的《政治議決案》更進一步確認“南昌暴動失敗結束了左派國民黨的時期”,“廣州暴動便開始了中國革命的第三時期——蘇維埃時期”。大會將12月11日確定為廣州起義紀念日,規定“黨要紀念他,要號召千百萬的勞動群眾紀念他”,當時三次起義中也只有廣州起義享此殊榮。
當時中共中央主要領導人之一瞿秋白認為,南昌起義的意義在于“公開提出打倒叛變革命的武漢政府的口號”;秋收起義的意義在于矯正南昌起義軍事投機的傾向,“使當時的革命繼續發展,形成新的革命力量”;廣州起義則起著承前啟后的作用,是大革命和蘇維埃運動的分水嶺,廣州起義的爆發意味著“1925年到1927年的大革命,便完完全全結束”。據此,瞿秋白將大革命劃分為三個時期:第一個是廣州時期,第二個是武漢時期,“從南昌暴動到廣州暴動,這是中國大革命的第三個時期”,廣州起義之后中國革命進入蘇維埃革命階段,廣州起義既標志著大革命的收尾也象征著蘇維埃革命的開始。換言之,三次起義分屬兩個不同的革命階段,南昌起義與秋收起義屬于大革命階段,廣州起義正式開啟了蘇維埃革命,屬于蘇維埃革命階段的開端。
不過黨內在大革命的劃分上也存在不同意見。部分人反對劃分大革命第三時期,認為大革命只有廣州時期與武漢時期兩個時期,不應單獨劃出一個新的時期。華崗在《中國大革命史(1925-1927)》一書中提出,南昌起義打出的是左派國民黨的旗幟,應屬于大革命的武漢時期而非第三時期,1927年9月南昌起義軍在汕頭的失敗“結束了中國大革命的第二時期——左派國民黨時期”,廣州起義則“成為開辟中國革命的新的階段——蘇維埃階段之旗幟”。另一種意見將南昌起義劃人大革命武漢時期,而將秋收起義劃人蘇維埃革命,作為廣州起義的鋪墊和準備。例如張聞天同意將大革命分為兩個時期,視南昌起義為武漢時期的一部分,將秋收起義與廣州起義劃入蘇維埃運動階段,認為秋收起義是“中國建立蘇維埃的最早的開始”,但因為沒有大城市建立蘇維埃政權,在開啟蘇維埃革命意義上價值有限,廣州起義則是中國第一次在大城市建立蘇維埃政權,因此“廣州蘇維埃的出現,開展了中國革命蘇維埃的旗幟”。上述諸種觀點雖然在大革命具體如何劃分上存在分歧,但對于將廣州起義作為蘇維埃革命的起點則是一致的,這與今天的黨史敘事有顯著的差異。
1927-1937年間,中共的革命運動一直堅持蘇維埃的旗幟,但中共對革命形式的認識逐漸發生變化,原先群眾暴動的主導地位逐步被武裝割據所取代。這一變化導致兩個結果:一是中共對廣州起義的詮釋發生變化,廣州起義紀念活動的定位由推廣群眾暴動轉化為發展武裝割據;二是中共對南昌起義地位的認識發生轉變,隨著武裝問題重要性的上升,南昌起義的地位日漸提升。
蘇維埃運動十年間,中共幾乎每年都要舉行廣州起義的紀念活動。1930年以前廣州起義的紀念主要分為兩個方面:一是紀念廣州起義建立蘇維埃政權開啟了中國革命的蘇維埃階段;二是紀念廣州起義為群眾暴動樹立了典范。例如中共中央曾在《廣州暴動之意義與教訓》一文中對比三次起義,認為南昌起義和秋收起義未能實現工人運動、農民運動和兵士運動的聯合,廣州起義克服了前兩次起義的不足,實現了工、農、兵的聯合,這是廣州起義值得學習和借鑒的亮點之一。在此基礎上中共六大通過的《政治議決案》指出,南昌起義“沒有明顯的政綱”,有軍事投機的傾向,秋收起義“亦發生玩弄暴動和軍事冒險”,雖然廣州起義在具體執行上也存在一些問題,但總的來說“意義是非常偉大的,大會特別號召各級黨部,要詳細研究廣州無產階級英勇斗爭的豐富的經驗”。
又如1928年10月,瞿秋白為廣州起義周年紀念撰文《廣州暴動與中國革命》,指出“廣州暴動開辟了中國革命的新紀元——他舉起了蘇維埃的旗幟”,同時“中國工人階級自己,也在廣州暴動之中看見將來勝利的模范”。再如王明在《廣州暴動二周年紀念》一文中提出廣州起義證明“‘武裝暴動這種藝術,已不僅是先進國工人階級善用的武器,且已成為后進國工農群眾解放的法寶”,“廣州暴動在事實上表現出共產黨領導工農兵的偉大力量,提出為工農兵本身解放的政綱,建立了工農兵貧民自己的政權”,“開始了工農蘇維埃革命的階段”,“它是中國革命的三個柱石——工、農、兵——通力合作的開始”。
此時中共黨內在對廣州起義的認識上比較統一,群團組織與地方黨組織在紀念廣州起義的活動中也基本遵循了中共中央的指示。例如,1928年12月,共青團中央委員會在廣州起義周年紀念宣言中宣稱廣州起義“開辟中國革命新階段——蘇維埃階段”,“廣州暴動是中國蘇維埃革命階段的開始”。廣東省委在廣州起義失敗的原因、責任等具體問題上與中共中央有一定的分歧,但對于廣州起義的地位和意義,則完全贊同中央《廣州暴動之意義與教訓》一文中的觀點。1928年11月至12月,廣東省委在要求各級組織著手準備紀念廣州起義一周年時強調,廣州起義“不僅開辟中國民權革命新的階段——蘇維埃,而更是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偉大著作,與英勇的偉大的巴黎公社有同樣的價值”,“是一個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偉大著作”。在此后相關的紀念活動中,廣東省委不斷突出廣州起義在暴動問題上的榜樣作用,認為廣州起義是工、農、兵“通力合作的開始”,“廣州暴動是中國工農兵革命大暴動的預演”,廣州起義不僅豎起了蘇維埃的旗幟,還“給予我們許多寶貴的斗爭經驗”,要求各級組織學習廣州起義的精神和經驗,發展武裝暴動。又如1929年11月北方的順直省委在紀念廣州起義兩周年的通告中提出“廣暴結束了中國革命第一次高潮”,“開始了中國蘇維埃革命階段”,“是中國工農勞苦群眾最光榮之著作”,同時廣州起義也是群眾武裝暴動的一次榜樣,因此要“吸收廣暴的精神,學習廣暴的經驗”,“準備以武裝暴動答復軍閥戰爭,推翻帝國主義國民黨統治,建立蘇維埃政權,完成廣州暴動的歷史任務”。再如江蘇省委在廣州起義的紀念活動中也指出“廣州暴動是中國革命進到更深刻更徹底的一個階段,并且開辟了中國革命的新時期”,“開東方弱小民族革命的先河,為世界無產階級建立他的革命政權于白色的世界之前驅”,要學習廣州起義中群眾武裝暴動奪取政權的革命方法,逐步建立蘇維埃政權。
六屆三中全會后,中共對革命形式的認識發生變化,武裝割據逐步取代群眾暴動成為主要的革命形式。1930年9月,周恩來在中共六屆三中全會上傳達了共產國際的相關決議。在周恩來的報告中,發展武裝割據已經被提到重要位置,與暴動并列為中共的兩大革命形式。周恩來批評李立三等人過去對武裝割據工作不夠重視,“中央只注意到紅軍的發展與擴大,可是放棄了鞏固與加強,尤其是對蘇維埃區域,中央直接的指導是很不夠的”,“紅軍的指導尚不集中,彼此沒有配合,進攻的后方還不鞏固,沒有最高限度地發動群眾,沒有在敵人軍隊中的士兵工作,尤其中央的直接指導沒有,所以在主觀上缺乏可以勝利的前提”。1930年,國民黨對中央根據地的“圍剿”使得支援武裝割據成為中共眼下最緊迫的任務。再加上六屆四中全會中共中央的改組,王明等人掌握中央話語權,忠實地貫徹了共產國際發展武裝割據的設想,武裝割據漸漸在實踐中確立其核心地位,成為中共奪取政權最主要的革命形式。暴動則日漸沒落,最終下降為白區支援蘇區、配合武裝割據的手段。中共六屆四中全會通過的《四中全會決議案》強調全黨將工作重心集中到保衛武裝割據上,要進行“全部的各方面的動員,去反對帝國主義國民黨軍閥進攻蘇區”。中共中央在四中全會后的第一號文件中明確提出將蘇維埃區域和武裝割據的發展作為“綜合一切革命運動的唯一旗幟”,無論蘇區還是白區,所有工作都要圍繞反“圍剿”進行。群眾暴動只有在暴動時才強調武裝斗爭,在此之前主要是非暴力斗爭,即對群眾的長期爭取和自身力量的積蓄。相比之下,武裝割據則自始至終貫穿著武裝斗爭,武裝割據地位變化帶來的最直接影響就是中共不斷提升對武裝斗爭的重視程度。
廣州起義的敘事日漸與群眾暴動脫鉤,轉而同武裝割據結合。1930年10月中共中央提出對廣州起義三周年的紀念要同反抗國民黨進攻蘇維埃區域相結合,“使紀念廣州蘇維埃能成為動員群眾反抗進攻紅軍與擁護中國蘇維埃政權之實際行動的口號”。1931年11月,針對廣州起義四周年紀念中共中央提議“在蘇區中廣州暴動的紀念中必須舉行各種公開的紀念”,“一切的紀念工作必須與鞏固與發展蘇維埃根據地的爭斗聯系起來”。1932年11月,中共蘇區中央局提出“在舉行廣州暴動五周年紀念運動中,必須以戰爭緊急的總動員為中心”,“學習廣暴的經驗,記取廣暴的教訓,使群眾認識必須要迅速戰斗的動員起來,每個人都來參加鞏固與擴大發展蘇維埃的斗爭”。與此同時,作為中共武裝斗爭開端的南昌起義地位得到大幅提升。
“八一”既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中德國向俄國宣戰的日子,也是南昌起義爆發的日子。在1933年之前,三次起義之中僅有廣州起義有專門的紀念日,中共中央一直將“八一”作為國際反帝日進行紀念。例如1929年7月9日中共中央曾專門指示湖南省委散發傳單、舉行飛行集會、發動武裝示威響應“八一”國際反帝紀念日,對地方黨組織和紅軍“施以國際無產階級的教育,使他們知道自己是世界無產階級革命的一部分”。同年7月24日,中共中央發出“八一”紀念的通知,要求全黨“站在全世界革命的利益上,擁護第一個工人階級的國家蘇聯”。1930年7月,中共中央在第136號通告中再次強調“八一”的國際意義,主要精神為“反對進攻蘇聯,反對世界大戰,援助殖民地革命運動”。
但此時部分地方黨組織已經開始在“八一”宣傳反帝反戰的同時紀念南昌起義。如1929年7月20日,順直省委發布第33號通告,提出“八一”“是一九一四——一九一八年世界大戰開幕的一天,全世界無產階級與勞苦群眾,歷年來事實上在這一天向帝國主義示威,反對第二次世界大戰”。當時恰逢張學良武力接收蘇聯對中東路的管理權,這一行動造成中蘇摩擦,史稱“中東路事件”。這一年順直省委的“八一”紀念特別強調有爆發帝國主義各國進攻蘇聯進而引發世界大戰的危險,呼吁“擁護蘇聯的總示威,反對帝國主義進攻蘇聯,反對帝國主義的走狗國民黨奪取中東路”。此外,省委認為“八一”又是“共產黨單獨領導之下給武漢國民黨以武裝答復,開始土地革命的南昌暴動的日子”。又如1929年7月,江蘇省委曾發布《關于八·一國際赤色紀念日宣傳大綱》,突出“八月一日是帝國主義擴大戰爭的第一天”,為了紀念“八一”應團結起來反對帝國主義戰爭,擁護蘇聯。與此同時,《大綱》還指出“八·一是前年南昌暴動紀念日,這個暴動是中國共產黨領導工農實行土地革命,反對國民黨,建立工農政府的革命行動”,應“繼續南昌暴動的精神”不斷擴大土地革命的斗爭。
1938年11月,毛澤東在六屆六中全會的總結發言中強調,不同于歐美資本主義各國的工人運動,中國革命沒有和平斗爭的環境,“在中國,主要的斗爭形式是戰爭,而主要的組織形式是軍隊”,“離開了武裝斗爭,就沒有無產階級和共產黨的地位,就不能完成任何的革命任務”。毛澤東視武裝斗爭為中國革命的主要特征,并將《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初步提出的以武裝斗爭作為黨史分期主要標準的做法由軍事史推向整個黨史,強調大革命失敗后中共“得了慘痛的教訓,于是有了南昌起義、秋收起義和廣州起義,進入了創造紅軍的新時期”,在武裝斗爭的框架內對黨史、革命史進行新的闡釋,強調三次起義在武裝斗爭問題上的重大意義,弱化“蘇維埃”政治旗幟在歷史劃分中的影響。隨后,毛澤東又繼續完善新的黨史敘事框架。1939年12月,在《(共產黨人)發刊詞》中,毛澤東明確指出“中國革命斗爭的主要形式是武裝斗爭”,“我們黨十八年的歷史,可以說就是武裝斗爭的歷史”,將中共黨史劃分為“北伐戰爭”“十年內戰”和“抗日戰爭”三個階段,實際上將三次起義都歸人“十年內戰”的范疇,一改之前中共將三者歸入不同歷史階段的做法。延安整風運動中,毛澤東又通過《如何研究中共黨史》等文強化新的黨史分期方法。
“蘇維埃”地位的下降也是抗戰大環境使然。瓦窯堡會議后,中共逐漸調整綱領,將主要注意力由內戰轉移到抗日。“七七事變”前中共就已經提出停止武裝顛覆國民黨,抗戰全面爆發后中共領導下的蘇區接受國民政府改編,蘇維埃政府被取消,中共收起了蘇維埃的旗幟。“蘇維埃”這個概念已經被深深打上了國共內戰的烙印,在國共團結抗日的大背景下,中共為了維護統一戰線沒有再提蘇維埃問題。相應的,廣州起義的紀念活動也逐漸淡出視野。
國共聯合抗日的大環境對中共的“八一”紀念也有影響,相關紀念活動呈現出區域性差異。在國統區中共突出“八一”作為反帝紀念日的內涵,如《新華日報》為紀念“八一”撰寫的《保衛武漢紀念“八一”》《為反對帝國主義戰爭而斗爭》《紀念“八一”》等社論絕口不提建軍紀念日,強調“八一”“是第一次世界大戰開始的一天,是帝國主義戰爭屠殺人類可怕可恨的一天”,激勵全國人民反帝抗日。各抗日民主根據地則繼續宣傳建軍紀念日,但不同時期重點也有所不同,抗戰初期“八一”紀念的重點也在宣傳反帝抗日,隨著國共摩擦加劇特別是皖南事變后,重點轉向宣傳建軍歷史。如1937年《解放》周刊刊載的《八一感言》雖強調“八一”是“創造中國紅軍的紀念日”,但重點在于反帝抗日、“打日本救中國”。國共摩擦加劇后各抗日民主根據地“八一”宣傳重點為紀念建軍,如1942年聶榮臻在晉察冀軍區直屬機關紀念“八一”建軍節大會上強調,“八一”“是我們人民軍隊十五周歲生日,也就是南昌暴動十五周年的紀念日”,“應當講一些黨軍的問題”。1943年《大眾日報》刊載羅榮桓《紀念建軍十六周年要認識“八一”的歷史教訓》一文,指出“八一”“是中國共產黨以武裝起義反抗大地主、大資產階級分裂倒退與叛變大革命的一天,也是中國共產黨開始決心走上獨立的領導武裝斗爭的一天,把這一天作為我們八路軍、新四軍建軍的紀念日,是有其嚴重歷史意義的。”南昌起義的地位在國共摩擦的背景下得到不斷強化。1947年初國民黨關閉和談大門,中共在國統區的許多機構逐步撤出。此后,“八一”宣傳的區域性差異消失,逐漸統一為建軍紀念。
六屆六中全會前后,中共開始關注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問題,重新審視自身對蘇聯經驗的學習過程。作為直接從蘇聯移植過來的概念,“蘇維埃”在理論上遭到了根本性沖擊,中共在抗日戰爭及隨后解放戰爭中不再使用“蘇維埃”作為自己政權的名稱,這也是中共放棄“蘇維埃運動”敘事框架的最主要原因。隨著“蘇維埃”政治符號象征意義的消退,與其緊密聯系的廣州起義地位也迅速下降。
毛澤東倡議的新的黨史敘事框架逐漸得到黨內領導層的認可。如1940年朱德為紀念中共建黨19周年撰文《中國共產黨和軍隊》,認為中國革命的特點是武裝的人民反對武裝的反革命,并認為1927年中共舉行三次起義的重要意義在于“誕生了我們紅軍”。又如同年王稼祥所著《中國共產黨與革命戰爭》一文,直接引用了毛澤東在《(共產黨人)發刊詞》中有關新的黨史劃分標準的相關論述,對妨礙武裝斗爭的各種觀點進行了批評。
1945年4月,中共六屆七中全會通過《關于若干歷史問題的決議》(以下簡稱《歷史決議》),對中共的歷史進行了總結,決議不僅承認了毛澤東在全黨的領袖地位,而且還認可了毛將武裝斗爭作為中國革命主要形式和黨史敘事主線的倡議,用武裝斗爭的框架解釋1927-1937年間的黨史,強調在這十年問中共的主要活動就是“創造了紅軍,建立了工農兵代表會議的政府,建立了革命根據地,分配了土地給貧苦的農民,抗擊了當時國民黨反動政府的進攻和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以來的日本帝國主義的侵略”,期間各種錯誤路線、思想的出現重要原因在于“低估了軍事斗爭特別是農民游擊戰爭和鄉村根據地的重要性”。
中共認可了新的黨史敘事框架,但在用何種名稱概括1927-1937年間歷史階段的問題上,黨內當時沒有統一思想,這也并非當時的緊迫問題。例如毛澤東在《中國革命戰爭的戰略問題》《(共產黨人)發刊詞》等文中多用“十年內戰”形容這段歷史;1943年王稼祥在《中國共產黨與中國民族解放的道路》中提出“毛澤東思想”這一概念表達自己對于毛澤東的欽佩,同時卻使用“蘇維埃運動”描述1927-1937年問的歷史;1946年陳毅在悼念羅炳輝的演說中以“十年蘇維埃運動”概述十年歷史。這種情況體現出“蘇維埃”對中共影響之深,也展現出新框架取代舊框架過程之復雜。受到戰爭環境的影響,上述情況一直持續到新中國建立前后。1948年7月,羅榮桓在中共中央東北局直屬單位慶祝建黨二十七周年紀念會上仍然使用“蘇維埃運動時期”這一稱謂;同年8月鄧子恢在《農民運動的三個過程》一文中還在使用“蘇維埃時期”;同年12月,賀龍在傳達中央政治局會議的報告中也在使用“大革命時期”“蘇維埃時期”。
受制于戰爭環境,新的劃分法雖有意將三次起義列為“十年內戰”的開端,但中共黨內未能立即統一意見。例如張聞天1930年代所著《中國現代革命運動史》一書曾將南昌起義劃人大革命,廣州起義劃人十年蘇維埃運動,1948年遼北書店、1949年華中新華書店等還在繼續印行這一著作。解放戰爭時期新出版的許多著作也未將三次起義納入“十年內戰”中。如1948年9月由黃祖英、沈長洪和陳懷白編著的《近百年史話》是經過山東省政府審定的中學課本和青年自學讀物,一定程度上代表了當地黨組織對三次起義的認識。《史話》在歷史劃分上沿用了“十年蘇維埃運動”的稱謂。并且,《史話》雖然承認參加南昌起義的部分武裝“成為后來紅軍的基礎”,但將三次起義都歸人大革命的范圍,廣州起義是“大革命的退兵一戰”,十年國內戰爭的開端是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開辟。1949年《史話》由東北書店印刷在東北發行,1950年又由東北新華書店再版發行,可見此書影響不僅限于山東,也可以推測將三次起義歸為大革命最后階段的敘事在黨內頗有市場。這一敘事在黨外也有一定的影響力。例如上海解放后,1949年7月上海編譯社曾出版《中國共產黨史綱》一書介紹中共的歷史,在三次起義部分提出“南昌起義的失敗,結束了中國革命的第二個時期——左派國民黨時期,廣州起義則成了大革命的‘退兵之一戰”,在黨史階段的劃分上和三次起義的認識上與《史話》一書相同。
1950年代初,中共逐漸統一黨史敘事。抗日戰爭時期,毛澤東已經提出以武裝斗爭作為黨史的敘事主線和分期標準,但受到戰爭環境的影響一直沒有統一的表述。新中國成立后,全國逐漸貫徹抗戰時期毛澤東提倡的新黨史敘事框架。根據毛澤東的敘事框架,三次起義被規定為中共獨立領導武裝斗爭和十年國內革命戰爭的發端,“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取代“十年內戰”“蘇維埃時期”“蘇維埃運動時期”等,成為官方認定的名稱。
中華人民共和國建立之初,一些教材已經開始使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指涉1927-1937年的歷史。例如1950年胡華根據華北大學革命史講義改編成的《中國新民主主義革命史(初稿)》一書,已經使用“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等來劃分黨史。但影響更大的是1951年胡喬木代表中宣部和馬列學院為紀念中共成立三十周年編寫的《中國共產黨的三十年》(以下簡稱《三十年》),此書特點有二:一是用數字序列區分三次國內革命戰爭,如“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1921年-1927年)、“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1927年一1937年)和“第三次國內革命戰爭”(1945年-1949年)。用一、二、三等數字命名,表明各革命階段是一種平行關系而非進階關系,不同階段形成的原因是主要矛盾、策略轉變,階段與階段之間并沒有高低上下之分,這與之前中共將蘇維埃運動作為革命高級階段的觀點截然不同。改革開放后,《中國共產黨歷史》等官方著作又對三個歷史階段重新命名,這就是我們現在所熟知的“大革命”“土地革命戰爭”和“解放戰爭”。這一變化主要是名稱的調整,官方黨史劃分歷史階段和評判三次起義的標準并未發生根本性轉變。二是以武裝斗爭和農村包圍城市道路的發展為主線重新建構三次起義之間的聯系。《三十年》認為“七一五”事變標志著第一次國內革命戰爭的結束,三次起義開啟了中共獨立領導武裝斗爭的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三十年》突出了作為武裝斗爭開端的南昌起義和代表革命正確道路的秋收起義,涉及到廣州起義則是一筆帶過:“在一九二七年秋冬到一九二八年春,黨還在湖北東部、湖南東部、湖南南部、廣州市、廣東東部、海南島以及其他地方組織了起義”,既不再強調蘇維埃旗幟的政治意義,也不再堅持廣州起義在革命階段過渡中的重要作用,轉而以三次起義與武裝斗爭和農村包圍城市革命道路的聯系界定其地位與作用。
隨后,相關敘事逐漸統一。例如1952年陳毅在南京雞鳴寺受訪時不再使用“十年蘇維埃運動”等詞匯,轉而采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稱呼1927-1937年間的歷史階段,并強調南昌起義開啟了武裝斗爭,井岡山斗爭具體解決了武裝斗爭道路的問題。又如1954年何干之在《中國現代革命史講義(初稿)》中突出了南昌起義和秋收起義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中的地位和作用,對廣州起義僅作簡要介紹。再如1956年中央黨校黨史教研室編輯的《中國共產黨歷史講授提綱(初稿)》也對廣州起義采取了邊緣化的處理。
農村包圍城市革命道路理論在評判三次起義上發揮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秋收起義的作用日益凸顯。抗日戰爭時期,中共反思城市中心論,開始以農村包圍城市道路理論重新評價自身的歷史。中共高層基本認可為秋收起義及井岡山革命根據地的建立開辟了正確的革命道路,且秋收起義是中共建軍過程中的重要環節。如1944年周恩來在中央黨校所作的報告中提出南昌起義“主要錯誤是沒有采取就地革命的方針,起義后不應把軍隊拉走,即使要走,也不應走得太遠”,“假使就地革命,不一定能保住南昌,但湘、鄂、贛三省的形勢就會不同,并且能同毛澤東同志領導的秋收起義部隊會合”。又如陳毅在為中共七大準備的軍事報告《建軍報告》中指出,秋收起義是中共建軍的重要源頭之一。新中國成立后,中共繼續提高對秋收起義的評價。
《三十年》為評價三次起義定下了基調,即以武裝斗爭和農村包圍城市革命道路為標準評定黨史重大事件。中共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將三次起義的評價具體化:南昌起義開啟了武裝斗爭但卻沒能選擇正確的道路;秋收起義與農村包圍城市革命道路聯系緊密,代表著正確的方向;廣州起義體現出中共英勇的精神,但與農村包圍城市革命道路相悖,因而主要意義在于提供“歷史教訓”。如1951年8月,賀龍在《回憶“八一”南昌起義》一文中指出“‘八一南昌起義僅是我們黨認識武裝斗爭的開始”,“南昌起義之后,軍隊往哪里去的問題,沒有得到正確的解決”。又如1952年陳毅在回憶南昌起義時指出“八一起義,回答了人民要進行武裝斗爭的問題,但卻沒有解決怎樣武裝斗爭的問題”,“怎樣進行武裝斗爭,是毛主席解決的”。再如1957年《人民日報》發表《廣州起義的偉大歷史教訓》一文,指出“‘八七會議前后,黨先后在三個重要方面組織了武裝起義,南昌和廣州兩次起義都是以大城市為中心的,只有湘鄂贛粵四省秋收起義的重心放在農村”,“南昌和廣州兩次起義都失敗了,而在農村中的起義,雖然經過迂回曲折的道路,但總是堅持了斗爭,得到了勝利和發展,建立了革命武裝和革命根據地,為整個中國革命運動建立了堅實的基礎”。具體到廣州起義,文章認為“廣州起義是有廣大工人群眾和革命士兵相配合的典型的城市大起義,所以廣州起義失敗的歷史教訓,就使我們黨獲得了重大的經驗,從而得出歷史性的重要結論,認清了中國革命的方向必須以鄉村為主,在鄉村中依靠工人階級領導,發動和組織農民,結成堅固的工農聯盟,開展武裝斗爭,一步步地取得最后勝利”。還如1958年羅榮桓為紀念建軍31周年撰寫《秋收起義與我軍初創時期》一文,提出“秋收起義是中國革命歷史中的一個轉折點,開辟了中國革命前進的道路。這就是向農村進軍,依靠農村建立革命根據地,借此積蓄和發展革命力量,逐漸包圍城市并最后奪取城市的唯一正確的道路。”
從1920年代末瞿秋白等人將南昌起義和秋收起義歸人大革命的結尾,將廣州起義作為蘇維埃革命的開端,到1933年中共中央開始正式紀念南昌起義,再到1936年以后毛澤東逐步將三者劃出大革命、納入“十年內戰”中,中共的黨史敘事框架發生了顯著的變化。
在這一復雜過程的背后是中共指導思想的轉換:1920年代末,受到俄國革命經驗和斯大林“三階段論”的影響,中共賦予群眾暴動和蘇維埃旗幟以近乎神圣的地位,與其緊密相連的廣州起義自然也備受尊崇。1930年代初,中國革命逐漸走上一條不同于“十月革命”群眾暴動的發展道路,中共對各次起義的敘事日漸與武裝割據相結合。1930年代中后期到1940年代初,在中共拋棄蘇維埃旗幟的背景下,毛澤東總結出中國革命自身的經驗并將之發展為一套農村包圍城市、武裝奪取政權的革命理論。隨之而來的是中共逐步以武裝斗爭的發展為主線重新詮釋自身的歷史,三次起義被視為中共獨立領導武裝斗爭的開始、“十年內戰”的開端。解放戰爭的勝利使得農村包圍城市革命道路理論的地位急劇上升,成為革命真理,中共也以此為標準重新認識自身的歷史,對三次起義進行新的評判。在此過程中,黨內權力的轉移對三次起義認識的演變產生了一定的影響,但中共自身的認識史以及黨史的敘事并非簡單的權力重構歷史的過程,其中理論轉型對歷史敘事的轉變產生了關鍵性的影響。
中共黨史歷史敘事的變化固然與權力的升降有著密切的聯系,但這種聯系并非歷史敘事對權力單調的亦步亦趨式的服從。歷史敘事的形成與轉變不是單力作用的結果,而是多力博弈的產物。在中國近現代史的語境下,權力只是其中最為明顯、最容易被人發覺的一種力。實際上,權力的來源本身也是復雜的、多元的,既有硬實力、也有軟實力,既有物質的力量、也有精神的力量,思想問題、理論問題因其隱匿于組織變革、權力升降背后而容易被忽視。但不可否認的是,在理性主義高歌猛進的現代化進程中,歷史敘事往往與思想和理論緊密聯系,構成某種思想或理論邏輯的歷史表達。這種思想理論與歷史敘事之間的關聯既可能隨著理論的變化發展劇烈震蕩,也可能隨著理論的延續保持相當的穩定性。例如1950年代至今,中共關于三次起義的敘事除了在“文革”極端年代經歷過劇烈變動外,主要的敘事框架和邏輯主線保持了下來,并未隨著權力的代際更替不斷發生根本性調整,展現出了思想理論與歷史敘事關聯的穩定性。總而言之,在中共黨史敘事的研究中,應避免研究的簡單化,即僅從權力一敘事的角度考察黨史敘事的形成、發展與轉型,將黨史敘事簡單地歸因為權力形塑歷史,而應以更加開闊的思維審視復雜的歷史,避免思維的惰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