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錦


比賽結束的氣氛比哨聲更早到來。還有13秒落定,看臺上的大爺擰上水杯,背了包欲走。九百人的體育館內有一半人站起身。場地中央的兩支籃球隊目前相差8分,也實在沒有繼續看的必要。可大爺突然停住了,九百人中的一半停住了,甚至場上的一支球隊也停下了動作——他們事后無法解釋此時的猶豫,否則怎么會眼睜睜看著對方從自己手里搶走了球,進3分,然后再進、再進,在13秒內將比分反超,以1分的優勢贏得了比賽?
短暫的寂靜之后,尖叫聲和掌聲從場子各個角落冒出來,人們陷一種必須擊掌相慶的狂喜之中。大爺跳起來,包里的水杯不停砸向看臺上堅硬的藍色塑料椅子。
“你來得正好,”穿越熱鬧的人群,王璁朝我走過來。他身高1米93,運動員身板,穿一件OFF-WHITE短T恤,“這比賽絕了,最后3個3分扳回比分,NBA都很少有。”
我們身處山西省平遙縣的一座體育館內。周圍一切顯示出一種混合的特色。兩支球隊中有中國人,也有高大的黑人、白人,有人體格如雕塑,有人的肚子頂著球衣。場館四周掛滿廣告,“光大地產”、“上品土豬”和“范小姐的店”,交110塊能出橫幅,360塊能占個好位置。挨近場地有一塊藍色橫幅,上書“平遙監獄祝比賽圓滿成功”。
圓滿成功,王璁帶我去吃慶功宴。我之前從一則介紹野球的媒體短片里知道他,野球指所有非職業的籃球比賽。如今這種比賽到處都是,企業團建、商家店慶、地方聯賽,只要有錢、有場地,就有野球手。比如今天這場,“平遙第八屆煤化杯”就是企業贊助的地方賽事。2008年從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畢業后,王璁先打了幾年野球,然后成為了野球經紀人,為參賽機構招募球員打比賽。
運動員、籃協、老板們一二十人,坐了兩桌,盤子層層疊疊,這是贏家的排面。終場13秒逆轉被反復提及,一個人說個開頭,另一個人馬上接上,但過不了多久故事就循環一次。
“你趕上了百年一遇的比賽。”王璁說。Ⅱ卑酒不停地上,桌上一片綠色叢林。在座的人都是奇跡見證者,除了一人,不停嘆氣。朱老板雙手交叉,“我當時坐在裁判席上,跟籃協主席說話,沒顧得上看比賽,錯過了。”
他舉著手機,上面播放著終場逆轉的視頻,“我發給老爺子,他可高興了。”朱老板是贏家隊伍的老板,煤二代,個子不高,頭面光滑。他有190多斤,脖子幾乎和肩膀一樣粗。今天的比賽雖然自己沒看到,但賺足了面子。
誰料一天后,這面子又沒了,比賽輸給了一家肉店的球隊。肉店老板長期養著幾名外國球員,有2米23的大高個白人、有蘇丹來的黑人,朱老板不是對手。賽后的飯局便清冷了一些,教練端著白酒向他道歉,“煮熟的鴨子飛了。”朱老板擺手,“競技體育都是有風險的,這是友誼賽。”他又說,“不過要是在S市,就得拿第一。”
說到底,朱老板在平遙是客場參賽。他是S市人,開了一家“半年納稅2個億”的廠子,S市的賽事最重要。自去年起,王璁夏天便為朱老板張羅比賽,挑選外援,碼隊伍,打20多天的聯賽,目的是絕不讓冠軍落入本市另一位煤二代之手。
兩位老板一直在較勁,王璁說,都是家族企業,都喜歡籃球,“咱現在不說買賣誰掙多少錢,已經不是他媽的錢的事兒了。大家這個錢都是一個數,都是他媽的一個數。”錢上沒什么可比了,就比籃球。
一位野球手告訴我,世界上有球技傍身、又愿意做“雇傭軍”的球員很多,但野球市場為中國獨有。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國有出錢方,有老板。不管是為了愛好,還是面子,當解決了“不是錢的事兒”之后,這還是錢的問題。
朱老板邀請我去他的廠子看看。車還沒開進大門,已經能看到道路兩側有黑色的沉積物,是拉煤車漏下的煤渣。每經過一個鍋爐房—樣的建筑,他能精準地說出—天產出的利潤,像在數印鈔機。“半年納稅2個億。”他不斷地重復這句話。
朱老板辦公室內有個隔間,里面擺了60多個比賽獎杯,證明他對籃球的喜愛。他座椅背后的陳列柜里,有十幾年前第一屆S市籃球聯賽的照片,那時他還是個高中生,就已經開始贊助比賽。如今賽事對他還意味著商場之上的社交方式,“老喝酒多沒意思”。玩籃球燒錢,工錢、路費、吃住,今年7月到現在,“花了150多萬。”
一位野球手告訴我,世界上有球技傍身、又愿意做“雇傭軍”的球員很多,但野球市場為中國獨有。最重要的原因是中國有出錢方,有老板。不管是為了愛好,還是面子,當解決了“不是錢的事兒”之后,這還是錢的問題。
然而酒還是不能不喝。平遙賽事最后一天,朱老板宴請己方和對方球隊,清瘦健壯的小伙子們排隊給他敬酒。朱老板喝多了話就多,開始講一些私事,比如他那不爭氣又老和他爭企業的弟弟;也開始炫耀,說自己為球賽花了多少錢。炫耀過后,他似乎得到了某種滿足,又突然陷入一種憂郁,打開微信,給我看他的微信群組,群里每天都在實時更新媒價。
“看籃球的時候,我才是放空的,”交代完許多煩心事,朱老板說,“我就直說了,我就是為了高興。”在座的人紛紛點頭。
他不斷點開手機上的各種App,股票、期貨、炒幣,“這些我都做。”最后點開手機銀行,給我看他的存款余額,有很多位數字,橫在屏幕之上。
我知道你很有錢,我說。朱老板放下手機,不久之后他似乎忘記了自己已經做過一次,又點開手機銀行,“給你看看我的銀行存款。”直到幾個小時后,他第四次還是第五次這么做,說自己納的稅超過了父親的成績。
青春與熱望力透紙背。不過很快,王璁退出當時著名的街球隊,北大畢業后,也沒有像其他渴望進入職業隊的球員一樣,背著包四處到球隊試訓。

“后來那幾年我很消沉,我覺得我找不到方向感。”第一次見王璁,我們坐在北京一個冷清的茶室,他不停抽煙,煙霧在茶面聚集。他想成為職業球員,那時北京CBA球隊只有首鋼,首鋼有青年隊,很少招外人。那就去外地吧,乙級聯賽都可以。“做不到,”王璁說,“當時我媽是卵巢癌,等于給判了刑了,等于從判刑到給我媽送走,這2年多就過去了。”
母親身邊只有他一人。他照顧了母親2年,而2年的履歷空白對職業球員來說不可想象。一些轉型的嘗試填補了籃球的空缺,比如做銷售、賣體育用品、在機關單位上班。“我老有一個消極的想法,就是在想我奮斗這10多年,我干嗎呢?你想,流了多少汗啊,對吧,有多少,付出多少,最后你沒把這當飯碗,你說你干嗎呢?”他的音調越來越高,“我一想我找個工作,朝九晚五,跟人聊什么?我跟人聊聊我當年在球場上有多牛逼?我覺得沒有意義。”
母親2009年去世。他不久接到哥們兒的電話,璁哥,別郁悶了,咱們打球去。“我他媽的就進了野球世界。”何謂野?中國兩大職業聯賽,CBA和NBL加起來有30幾支球隊,除此之外的民間自組籃球賽都可以稱為“野”。相較于制度規范、人身依附緊密的廟堂之上,野球就是毫無保障、毫無歸屬的江湖之遠。
“這里面其實(有)很江湖氣息的東西。”王璁說,你游過泳嗎?沒學過,直接扔水里,自己撲騰吧。
9月4日,戰績一勝一負的中國男籃對陣委內瑞拉,爭取世界杯小組出線的最后機會。事后證明這場比賽甚至不如上場對陣波蘭——中國以76比79輸給波蘭,球迷還能找到微弱分差的責任人,而這場是59比72,一度被委內瑞拉打個9:0,曾有5分多鐘的時間沒有進球——都不知道要責怪誰。
幾個小時后,王璁在微博上發布了一條視頻。他穿紅色衛衣,臉也是紅的,“中國隊這場球輸了,徹徹底底地輸了,我什么都不說了,我先干一杯。”他拿出一瓶野格,給自己和旁邊的C.J各倒了大半個玻璃杯,“我認為,國家隊應該跟我去打野球,我們去山里、我們去村里、我們去外場!就干!”
打野球常常在小城市、山里、村里,那些職業隊幾乎不會出現的地方。2010年開始,王璁一直在走,除了新疆、西藏,哪里的球都打過。哪里都有喜歡看籃球的人。村里賽場里三層、外三層的鄉親,鎮上體育館里黑壓壓的人群,如果去寧夏比賽,周圍擠滿了一排排的小白帽。
在平遙時,比賽開場前,我和籃協工作人員望著仍然空曠的體育館。平遙的籃球史他信手拈來。
上世紀八九十年代,平遙有火柴廠、電機車廠、棉紡織廠,廠子和礦都有籃球隊,經常比賽。古城小,“你除了看場籃球比賽、電影、戲曲,還有什么業余活動?”
平遙籃球氛圍延續至今。“昨天吹咱們那個裁判,一個主裁、一個副裁。那個副裁,他家是從父親到兄弟,一家能組成一個籃球隊。”
每年春節,貴州許多村寨自籌幾萬元,請球員過來比賽。務工人員終于返鄉,他們和留守的村民一起,一人300元、500元,逢年過節看個熱鬧。土地上架兩只木筐,一旦下雨,籃球在泥地上跳,球員們在泥地里滾。這叫村BA。
村寨之間離得不遠,王璁打完一場,被小汽車接走,還能趕上下一場。現金就堆在球場旁邊的桌子上,贏了當場抱走。鞭炮噼里啪啦。
籃球的群眾基礎太大了,王璁感慨。幾個人就能開場,圈塊地就能打。對抗性強,得分又快又多,論觀賞性,籃球無出其右。

一次在唐山比賽,王璁遇到了美國人李.本森和克里斯。李.本森曾是CBA著名得分王。許多人認為,如果他沒在19歲時開槍殺死了鄰居,在監獄里待了8年半,他肯定能成為NBA的著名球星。出獄后,李.本森的籃球生涯在CBA得到彰顯,成為首個拿到單場60+20的球員。快40歲時,他離開CBA,開始打野球。
球場上并不需要一個絕對的明星,王璁說,需要的是一個統一的思想,通過團隊配合取勝。贏50分和贏1分,都是贏。
李本森脾氣暴躁,不同的人都講過他的段子:到地方先拿錢,不給不上場;挑地方、挑食、挑人,覺得裁判判罰不公,當場離開球館;一言不合,他把一位隊員推到墻上,抵住他的喉嚨。王璁與他們合作了2年,開始一起打球,后來逐漸成為他們的經紀人。
“伺候丫特煩。”但王璁明白李.本森的價值不在于他是一個好人,而在于他能贏球。北大畢業的優勢終于在野球界展現出來:王璁會英文,能和兩位籃球高手溝通,這在行業內并不常見。王璁也能講關于李.本森最好的段子:第二天晚上比賽,李·本森今天和老板說,我要去趟北京,第二天回來,他聽著音樂去球館,上場,砍下60分。
李·本森和克里斯是較早一批進入中國的野球手。兩人的命運并不相同。李.本森的單子越來越少,老板們逐漸發現,他所帶來的好處抵消不了那些麻煩。而克里斯活兒好不挑剔,在踏實賺了兩年錢后,2017年回美國安心陪女兒。
球場上并不需要一個絕對的明星,王璁說,需要的是一個統一的思想,通過團隊配合取勝。贏50分和贏1分,都是贏。
他后來簽約的外籍球員,性格大多溫順聽話。他也只簽約外國人,號稱“圈里的老外沒有我不認識的”。本土野球手自己聯系業務,沒必要多付10%到15%的經紀抽成。一場球賽的傭金多在三千到五千,忙碌的野球手一年可以打100多場比賽,掙幾十萬不成問題。
今年在山西,王璁將一條英文新聞鏈接發給幾個朋友。朋友在手機上放大了看,上面是李·本森的最新消息:因過失殺人在美國再次被捕。
唐山的比賽結束后,年輕的老板請我們吃慶功宴。有人開車過來,說要去老板的家鄉,外援們很興奮,“看來要吃好的。”40分鐘后,我們到達一處沒有招牌的燒烤攤前。屋內亮著燈,擺了兩張簡陋的桌子,老板和兄弟們已經喝上了,他把上衣卷起來,露出圓滾的肚子。屋外兩張桌子,這是我和外援們毫無懸念的位置。
8月底,天氣已經有點兒涼了。夜里10點,路上沒有行人,一條土狗慢慢走過。有人端上來一盆涼的皮皮蝦、一盆貝殼、十幾串烤串和幾塊饅頭。“我們跑這么遠就為了吃這個?”有人說。
“你現在感受到我們的處境了吧?”埃隆.馬克西坐在我旁邊。他是美國人,輾轉世界各地打球,拿過澳大利亞職業聯賽的冠軍,在中國已經打了兩年野球。“就像這樣,贏了一場比賽,被叫來吃飯。所有人都在敬酒,我們一直在尷尬地等菜,不知道要吃什么、要做什么。”
老板和朋友喝酒的聲音透過門簾傳來,是聽不懂的方言。埃隆吃了一口烤串,又放下。他不吃辣,少吃油炸,在中國吃飯總是不太適應。他講起一些遭遇,許多人和他打招呼,卻用手去揪他的皮膚,想看看他皮膚上的黑色是否能刮下來。有時比賽被放到微信上,他用微信自帶的翻譯功能看了評論區,“里面充滿了種族歧視的話,N-Word之類的。”他搖搖頭,露出一種痛苦的神情。
“但在這里我可以打籃球。”
埃隆對自己的決定非常理性,“我熱愛籃球,榮耀來自工作。”而另一位外援CJ,看上去沒有埃隆那么嚴肅。他是重度影迷,每天起床,先看一部電影,比賽前很可能已經看了第二部,尤其喜歡驚悚片。你怎么看的?我問。下載啊,免費的,MeiJu,你知道嗎?他露出一口白牙。我意識到,他說的是網站“美劇天堂”。
CJ的籃球履歷不出彩,在美國找不到很好的職業工作。結了幾次婚,留下幾個無法再相見的孩子之后,CJ來到中國打球,很快適應了毫無拘束的生活。他的手機里裝滿了各種本土App,看劇、玩抖音,滿足他所有的消遣。
他們幾乎走遍全國各地,但記不清那些名字。老板們有一些共眭,“胖,不懂籃球。”他們遇到極其熱情的觀眾,被拉住合影、簽名,但明白觀眾并不知道他們是誰。
我隨外援們去過一些地方,平遙、唐山、義烏、岳陽、貴陽,這些城市看起來總是非常相似。藍色招牌的移動營業廳、帶“娜”字的服裝店、字號又大又整齊的標語、老板娘低頭打游戲的小超市,如果不是聽到方言,我往往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外援們來往“這里”和“那里”,打不知是誰的對手,然后坐在街邊一處攤位前,逐漸和夜色融為一體。
冷靜的時候,王璁明白野球圈和職業圈距離遙遠。你在這個圈子打得好,也不會被職業隊挖掘。沒有球探去各個賽場挑人,沒有人對野球手做數據統計,沒有野球手可能跨越青年隊、選秀,進入到只需要幾百人的職業金字塔頂尖。
今年8月,北京首鋼簽約前NBA球員林書豪作為外援,一年稅后300萬美元。職業球員有歸屬感,但野球手是“籃球背包客”,“你一直在路上,一個電話你就上路了。打幾天你就可能得到下一個地點,你有大量的時間花在路上。這對球員來說,消耗非常大。你的休息、恢復,包括你的訓練都是要靠你自己來解決,你必須有這個意志。”王璁說。
貴州是野球圈里的寶地。這里比賽數量非常多,下沉到村子、寨子,打都打不完。11月初去貴州前,王璁發消息給我,說這是一場重要的比賽,同時他“要告訴世界一些事情,what is basketball”。
我腦補了一路他怒斥中國男籃輸球視頻里的語調,帶著京腔的高八度。直到我在貴州修文縣的馬路邊上見到他,他緊皺著眉頭,語調低沉,“比賽推后了一天。”野球的賽程一旦更改,所有球員接下來的日程都有可能受影響,沒人為他們的損失擔責。我們站在用土堆成的、需要不斷調整站姿才能平衡的馬路牙子上,前方是因修路而擠作一團的車輛,后面是農田,進退兩難。

“為什么要推后?”“因為主辦方球隊的外援明天才到,今天和我們打的話太吃虧了。”“可不是都定好了嗎?”“主辦方不想在揭幕戰輸球,太沒面兒了。”
一天后,重新調整好的球隊站在修文體育館門口。一排穿著短裙的女學生舉著參賽隊的標牌,高大的黑人球員們手插著兜,有人帶了外放的音響,往外一字一字蹦英文說唱,與遠處廣場舞悠揚的音樂遙遙相和。到了既定時間,體育館大門緊鎖,又等了半小時,還沒開門。
劉浩跑來說,主辦方領導還沒來,要等領導先進。外援們顯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他們不問,也習慣了不去問他們并不理解的事情。
面子始終是野球圈子暖昧隱晦的規則,它有時意味著退讓,有時意味著狂飆突進。我見到貴陽人李志豪,他長年做西南地區的野球生意,組隊參加過貴州金額很高的賽事,第一名獎金18萬8。“打(了)第二,打不了第一。”他說,第一名的老板請了美國發展聯盟的一個隊,包括隊醫在內有14個人,從西雅圖空降遵義。賽事是“老板的游戲”,不差錢,獎金根本不足以抵消成本,但第一名才有面兒。我問老板是做什么的,他笑,有礦,家里有礦。“你知道山西有煤礦,貴州(也)有煤礦。”
第二天開賽,盡管主辦方集齊了外援,場上依然實力懸殊。王璁帶來的黑人外援們輪番上演扣籃,CJ玩得最開心,他彈跳驚人,籃球黏在他手上,沾筐就進。扣籃像尖針,每次都能戳破現場人們氣泡一般越來越高漲的情緒,嘩嘩啦啦,掌聲一地。
場上有DJ根據比賽實況放歌,一扣籃,音樂昂揚,汪峰唱“想要飛得更高”。要是兩隊在籃下爭球,龐麥郎低吼,“摩擦、摩擦,在這光滑的地上摩擦。”
“30多?”他露出得意的笑,“我馬上41歲了。”
“我現在身體狀態比我20歲的時候好,也比我30歲的時候好,”他說。他不抽煙不喝酒,每天鍛煉,采訪的時候手里端著一杯蛋白水,“我依靠身體掙錢。”
“中國有足夠大的籃球市場,”他說,“我再打兩年。”
圍繞球賽的是種種復雜的博弈,一旦能站在球場上,“它會變得很純粹,就是勝利和運動帶來的樂趣。所以說它看似很復雜,但是它最后又回歸到很公平競爭的一個事上,我覺得這是它能長存下去的一個原因。”李喬說。
11月8日,王璁帶隊站到了決賽場上。觀眾席黑壓壓的全是人,球館外的廣場也是。如果有不明情況的人來到廣場,一定會被這場景震驚:一塊巨大的LED直播屏發出耀眼的光和聲音,數百人同時仰頭,同時沉默。
我想到之前在景陽中學操場上,一個男學生在與黑人外援友誼賽后,怯生生地去和他比手的大小。NBA在電視上,但縣、村、寨,很少親見高水平的比賽,哪怕它僅僅提供一種視覺上、生理上的反差,也是—種直觀的刺激。
比分一直追得很緊,第三節時,裁判罰下王璁隊伍里的一名外援,第四節時罰下了第二位。他的隊伍沒有替補了。王璁穿著拖鞋觀賽,本來沒打算上場。助理劉浩及時遞來一雙球鞋,他一直備著。

比賽前一天,我們最后一次聊天。他講起高二時,母親給他介紹了一位籃球教練,因此獲得了轉學去一所擁有知名籃球隊的高中的機會,條件是再次從高二讀起。他接受了,并認為這是改變一生的決定。那所高中的籃球隊蟬聯過7次全國冠軍,他在進校一年半后,也和隊友舉起了冠軍獎杯。
現在著名的街球手吳悠是他的發小,他們曾一起組隊,后來王璁退出。他坦言這是籃球理念的不同,街球講求動作華麗,而籃球是競技體育,講求輸贏。“因為我嘗過贏的感覺,”他說,“一年半以前你什么都不是,‘而高中時那次冠軍一下讓我得到了金字塔頂端的感覺。”那種辛苦付出得到回報,苦盡甘來的爽感。
最終比賽得分定格在87比76,王璁隊贏了。主辦方頒給球隊一塊刻著“第一名”的牌匾和6萬塊獎金。這個牌匾最后交給了景陽中學。野球比賽有時會給冠軍頒發牌匾,有時是獎杯,它們和野球手拍照留念之后,都進了朱老板那種專門儲藏戰利品的房間。野球手最多能留下一枚獎牌作為紀念。有人自豪地說,他已經擁有了“百八十塊”獎牌,放在家里,不時看一下。
前一天的采訪在修文縣一間條件糟糕的酒店里進行。每一次去小地方比賽,主辦方提供的大多是這樣的酒店,柜子歪歪斜斜,地板有污漬,空調也壞了。下一個城市的比賽已經提上日程。“沒有成為職業球員是我的一個遺憾,”他說,“但我要贏。”他抱著腿坐在看上去不怎么干凈的床上,身邊正在充電的手機一直閃爍,顯示有人找他。
(朱老板、李喬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