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武華的詩(七首)

■向武華

曬點什么

在龍湖和感湖的橋頭

漁民把木船停在橋下

正中午，秋天的陽光有些刺眼

對他們來說求之不得

這是曬魚的好天氣

在一排排的網板上

曬滿了尖頭鲌、白條、亮銀鮈、河蝦

還有隨處堆放的荷葉

在廣濟縣和黃梅縣交界的棉產區

則是另一番情景

每一個倉庫的曬場上

每一個農戶的土院里

都曬滿了白兮兮的棉花

鴝鵒丶灰喜鵲在竹席上跳來跳去

趕都趕不走，孩子們同她們一起

撲著翅膀玩鬧

這么好的陽光

農婦會用簸箕曬一曬沾土的花生

新婚的年輕媳婦搬出木箱

曬一曬花花綠綠的床單、繡枕

小兒衣褂，空氣中一時飄滿樟腦味

還有婆婆嬸娘會曬一曬

她們用心調味的麥醬、豆瓣醬

還有吃不完的泡豇豆丶辣椒籽丶茄子餅

這個季節是豐盛的

她們會在太陽剛剛偏西時

把所有曬的東西翻一翻

為什么河流丶樹林都彌漫著香氣

你深呼吸一下就明白了

那一年，我也學會了把剛挖回的紅薯

連著濕土一起提到陽光下曬一曬

沒有曬的東西無法貯藏

隨后漫長黑暗寒冷的冬天就要到來

那些無物可曬的人

看起來多么輕浮

在一條船邊

在一條船邊釣了一下午的魚

碼頭人煙稀少，粗大生銹的鐵鏈

一部分浸在水中，一部門鐫入泥土

廢船有些傾斜，整個江灘看起來也是傾斜的

一個下午，除了有船過路，江潮涌動

江面上布滿時間，多得無用

一只江燕在低處盤旋覓食

小鳡魚成群結隊，在水面形成顫動的漣漪

來到江邊的人影，都是孤單的，彎曲向上

渡口

等船的大多是當地的農民

他們起得很早，帶著水和農具

坐在三輪車上抽煙

我算一個另類，用手機拍江水

和幾艘銹爛的廢船，一只貼在水面的江燕

等久了，我有些不耐煩，來回走動

那些當地的農民，盡管比我等得久

并無怨言。他們閑聊收成，說到芝麻和玉米

說到外出打工的孩子

他們還說到對河的洲上

好多灰雀，很多果實都啄完了

原來的汽槍都被收繳

現在到處是雀窠

江心島

準確地說應該是江心洲

我更喜歡稱她為島

曾經是很多人的家園

由于江水決潰淹沒

人們都遷到對岸去啦

這里變得草長樹茂，有些荒蕪

江水退后，人們舍不得這么肥沃之地

又坐輪渡過來，種黃豆玉米

尤其是水產品

都是江里的魚倒灌進來的

他們也不投肥飼養，純天然

我們過去垂釣時

主人準備了一桌飯菜

有江蝦、冬瓜燒肉、苦瓜豆豉

南瓜湯丶青辣絲瓜、煎土雞蛋、炒缸豆

當然還有紅辣鮮燒翹嘴和黃顙魚

全部是天然無污染的食品

非常難得，不喝酒的我

不由也舉杯喝了一瓶冰啤

主人說簡陋

我說全是珍品

孤島的東西啊，其他地方都絕跡啦

回來的船上遇到一個捕腳魚的

說也只有這無人的荒島上

才有成群結隊的野鴨

草叢中時不時能撿到野鴨蛋

暴雨來臨之前

空中到處是滑翔鳴叫的白鷺

小草中鉆來鉆去的小葦鴝

以及鋪天蓋地一會兒落到楊樹葉林

一會兒又落到楓樹林的云雀

在這里，我常常目瞪口呆

似乎看到了巖石中保留的骨影

你是不是也這樣

一些事情我希望盡快結束

通過終點站的檢查，一次歡迎會議

幾個不相關人的酒宴

尷尬的交談，舞臺燈的照射

結局已定的球賽，

一些事情我希望長久一點

明月照窗，山中靜坐

一次歡愉的海邊公路駕駛

品嘗爆辣的小龍蝦和聽雨打荷花

水庫的獨釣，看一只鳳頭百靈射向雜樹林

一艘船的燈光完全消失

普遍的恩惠

秋天越來越美

走在河邊田地里的人

看起來又善良又富有

棉枝在手掌上劃出細小的血痕

裝棉花的布袋，它的系繩

斷了幾次，就打了幾個結

沒有人能掩飾，他剛剛失去父親

他在往板車上堆棉花時

有點吃力，經驗也不足

搖搖晃晃到達家門口

月亮出來，比棉花更白的光輝

灑得到處都是。河流停息

也在接受這普遍的恩惠

安詳的地方

通村公路它經過的地方

有豬圈，土磚房，雞棚

廢井，桃樹，小石橋，菜園

墳地，溝渠，薯田，新樓房

電線桿，棉油作坊，村辦公樓

衛生所，小賣部。它經過一片湖水時

透過樹林，我可以遙遠地看到這一切

被陽光反復浸泡，包括其中摘棉花

曬花生，撩開衣服給孩子喂奶的女人身影

還有巨大的不明飛行物

悄悄地經過這些安詳的地方

向武華，六八年生于湖北武穴市。作品散見于全國各報刊、選集，主要作品有長詩《棲息之地》《白紙黑字》《且酩酊》及詩集《流》《平行與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