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nèi)容摘要:蕭紅是一位創(chuàng)造力突出的天才女作家,《呼蘭河傳》是她的代表作。在這部帶有自傳性質(zhì)的小說中,她不僅創(chuàng)造了散文化小說的新樣式,而且在民俗抒寫方面有自己獨到的見解。蕭紅在作品中抒寫了眾多故鄉(xiāng)民俗,這些民俗不僅為作品增加了地方色彩,它們本身也蘊涵了豐富的文化內(nèi)涵。本文擬從民間節(jié)日、人生禮儀、民間戲劇、民間信仰等幾方面入手,簡要分析《呼蘭河傳》的民俗抒寫,力求能夠揭開這些蘊含著獨特人生體驗的民俗的神秘面紗,能夠帶給讀者更多的文化審美體驗。蕭紅的民俗抒寫不僅表現(xiàn)了傳統(tǒng)落后文化對人的戕害,而且也揭示了鄉(xiāng)土農(nóng)村社會固有的黑暗生活法則。
關(guān)鍵詞:蕭紅 《呼蘭河傳》 民俗抒寫
民俗,即民間風俗,是指一個國家或民族中廣大民眾所創(chuàng)造、享用和傳承的生活文化,是人民群眾在社會生活中世代傳承、相沿成習的生活模式,它是一個社會群體在語言、行為和心理上的集體習慣。i在文學的長廊中,民俗抒寫不乏少見,蕭紅更以成熟的筆觸,寫出了記憶中的家鄉(xiāng),一個東北小城的獨特風景和人民的堅韌與愚昧。《呼蘭河傳》涉及了眾多民風民俗,從這些民俗中我們看到了呼蘭城人民的生活方式,也看到了一些中國古老的風俗給人們帶來的心理變化,這些古老民俗,影響了他們的世界觀、人生觀和價值觀,成為他們生活的信條。
一.時空以外的時空:民間節(jié)日
節(jié)日,主要指的是民間傳統(tǒng)的周期性的集體參與的事件或活動,民間節(jié)日屬于民間自發(fā)的遵循和繼承的一種儀式和活動,它必須具有很長的歷史傳承性和周期性。ii作為承載著傳統(tǒng)文化表現(xiàn)形式的民間節(jié)日,堪稱民俗大雜燴,在不同的節(jié)日中,不同地域、不同民族的飲食、穿著、行為習慣等都不一樣,因此從節(jié)日中探索民俗是很有必要的。
《呼蘭河傳》中描述了幾個典型的東北節(jié)日習俗。農(nóng)歷七月十五被稱為鬼節(jié),小說中稱“盂蘭會”,每當這個時候,大家都會在河上放河燈,目的是為了讓已經(jīng)往生的人沿著河燈的明路去投胎轉(zhuǎn)世,給他們照亮陰間的路。而這天出生的孩子則被認為是往生的鬼投胎投來的,他們的命是很不好的,尤其是女子很難找到婆家。但如果家里財產(chǎn)多就沒有任何問題,可見所謂鬼神,人們也不是全信的,當物質(zhì)達到了一定的高度,鬼神什么的也就無所謂了,可見人們的虛偽、貪婪。農(nóng)歷四月十八是娘娘廟大會,這個節(jié)日也是為了鬼神,而不是為了人。逛廟會的以女子居多,十分熱鬧。燒香祭拜的人多是為了求子,這在誕生禮儀中也有提及,送子觀音是人們創(chuàng)造出來的神,目的就是為了求子。求子的形式在不同的地域是多樣的,《呼蘭河傳》中提到要在娘娘廟前買一個不倒翁,必須是嫁人的婦人買,擺在家門口顯眼的地方,以求子早到。作品中還提到了正月十五鬧元宵的情景,典型的慶祝儀式是唱秧歌,秧歌是東北地區(qū)的典型文藝娛樂方式,唱秧歌時男人扮女人,滑稽可笑,十分熱鬧。
在蕭紅的作品中,大多數(shù)民間節(jié)日都是為了鬼神而準備的,這些祭祀活動已經(jīng)成為了一種世俗需求,如七月十五是為往生的人投胎,四月十八是祭拜送子娘娘,功利目的畢露無疑。當然,不僅是蕭紅筆下是這樣,事實上中國人拜鬼神絕大多數(shù)都是有功利的目的,需要的時候拜一拜,不需要了就拋諸腦后,這和西方的拜神觀念有很大不同。雖然是為了拜神,但是民間節(jié)日也促使了很多活動的產(chǎn)生,比如書中提到的放河燈、唱秧歌、廟會等,這些娛樂形式大大地豐富了人們的日常生活,讓黑土地充滿了生機和活力。蕭紅通過細膩的心思和獨特的筆觸,來展現(xiàn)東北大地獨特的民間節(jié)日習俗,不僅揭示了底層民眾的蒙昧無知,也對底層勞動人民的生命意義進行了思考。
二.特定的通過儀式:人生禮儀
人生禮儀,又稱“通過禮儀”,主要指圍繞著人的生命歷程中的關(guān)鍵時刻或時段而形成的一些特定的儀式活動,包括誕生禮儀、成年禮儀、婚嫁禮儀、壽誕禮儀、喪葬禮儀等等一系列人生重要的過渡禮儀。iii《呼蘭河傳》主要描寫了婚姻和葬禮兩種人生禮儀,這兩種儀式也是人生最重要的儀式,婚姻標志著新的人生階段的開始,而葬禮則是一個人生命的結(jié)束。
《呼蘭河傳》中提到了一種定親方式——指腹為婚,要男女雙方還沒見過面,父母出面定親,或者孩子根本還沒出生,親事就定下來了。在封建社會統(tǒng)治下,婚姻是沒有自由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才是正統(tǒng),而指腹為婚則完全是封建陋習下的產(chǎn)物。還有一種婚姻形式——童養(yǎng)媳,這也是一種婚姻陋習,相當于花錢買老婆,養(yǎng)成人后再成親,童養(yǎng)媳事實上就是婆家的傭人,小團圓媳婦就是這樣一個被封建婚俗陋習荼毒的代表。小團圓媳婦本是一個健康的十幾歲小姑娘,能吃能喝能干,就這樣一個完全正常、健康的人,被那些堅守封建制度的人認為行為不合規(guī)矩,最終判斷為“她有病”而迫害至死。封建禮教釀成了小團圓媳婦的悲劇,人們深受這樣殘酷禮教的禁錮而不自知不反抗,顯示了他們的麻木和逆來順受,蕭紅通過對這些封建陋習的描寫,揭示了封建傳統(tǒng)的殘忍和不合理。同時作為一個女性作家,她也時刻關(guān)注著女性的命運,作品控訴了黑暗的舊社會對女性的壓抑和毒害,呼吁著現(xiàn)代女性的覺醒。
喪葬儀式是最為沉重的儀式,中國人很看重喪葬儀式,認為死者為大。《呼蘭河傳》也是這樣,人生在世可以貧窮落魄,但死后一定要風光,雖說是為死去的人辦葬禮,但事實上是為活著的人的面子。在蕭紅筆下,人死了有“報廟”環(huán)節(jié),如“我”的祖母去世了,家人要到龍王廟停廟報喪,然后才能發(fā)喪。但是到龍王廟報喪的一定是壽終正寢的人才有的資格,比如十幾歲未成年就夭折的小團圓媳婦,還有意外死亡的人,是不能去報喪的,因為那樣死去是不吉利的。呼蘭河的喪事一定是風風光光大操大辦的,如扎彩鋪中各種各樣的花圈紙貨,“大至噴錢獸、聚寶盆、大金山、大銀山、小至丫鬟使女、廚房里的廚子、喂豬的豬倌,再小至盆、茶壺、茶杯、鴨鵝犬,以至窗前的鸚鵡”iv等等,可見人們對于葬禮的重視。蕭紅以極為漠然的口吻描寫了東北地區(qū)的喪葬習俗,無論是為了人死之后的風光,還是活著的人的面子著想,這樣的熱鬧大辦之后剩下的便是對死亡的漠視。作為一個看客,蕭紅是這樣,呼蘭河的其他人也是這樣,這才是風光表面下人性本真的生命體驗。
三.豐富的娛樂形式:民間戲劇與舞蹈
戲劇基本上可以分為三種類型:即民間戲劇、通俗戲劇和經(jīng)典戲劇,其中民間戲劇是指非專業(yè)演員集體創(chuàng)作和表演的戲劇,它集音樂、舞蹈、歌唱、服裝、化妝等藝術(shù)形式為一體,沒有固定的劇本,也沒有專業(yè)的劇本創(chuàng)作人員。v民間戲劇集合了眾多不同的元素,因此從民間戲劇來了解一個地方的生活文化是很有必要的。
《呼蘭河傳》提到的一個重要的民間戲劇就是野臺子戲。這種戲劇沒有固定的主題,應景而生。比如莊稼收成好,唱一場戲慶祝;遇到大旱,唱一場祈雨,還要敲鑼打鼓;若祈雨成功,還要再唱一場戲來還愿,可見野臺子戲在農(nóng)民的生產(chǎn)生活中是多么重要。不僅如此,野臺子戲還像一場大廟會,只要有野臺子戲,呼蘭河就異常熱鬧,連著三天像一個大集會,親朋好友一起去看戲,就連出嫁了的女兒也會趕回來看戲。因此,野臺子戲不僅只是唱戲而已,它是熟知的不熟知的人相互聯(lián)系的一個紐帶,有了這個紐帶,朋友可以約會,家人可以團聚,男女青年也可以在此相親。野臺子戲在呼蘭河這個地方就有了更多的含義,它是一場有功用的戲,是一個提供集會的場地,也是一個地域的民俗文化。
民間舞蹈是一種傳統(tǒng)的藝術(shù)形式,它往往不是單獨存在的,一般都需要一種特定的語境,如民間節(jié)日、禮儀、聚會和各種祭祀儀式等。vi秧歌是我國北方地區(qū)廣泛流傳的一種舞蹈形式,在東北地區(qū)尤其盛行,東北二人轉(zhuǎn)中就主要運用秧歌的舞步,極具幽默和觀賞性。呼蘭河的秧歌并沒有指出特別的時間地點,似乎只要有盛大的節(jié)日和集會就會有唱秧歌出現(xiàn),隨時隨地,簡單易學,深入到了老百姓的生活中。唱秧歌時有很多道具,比如彩色綢帶、紅手絹、扇子高蹺、轎子等等,人們在臉上涂上色彩,甚至男人還會扮成女性,滑稽可愛,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開心的笑容。秧歌這種舞蹈主要是為了慶祝各種值得慶祝的事情,因此它在人們心中有著極其特殊的地位,這也是東北特殊民風民情下所持有的舞蹈形式。
四.地域民間信仰:跳大神
跳大神,俗稱跳神,是東北地區(qū)盛行的一種民間活動,它源于中國東北地區(qū)各民族信仰的一種宗教——薩滿教的神舞,薩滿教由來已久,影響深遠,信仰萬物有靈,是崇拜自然、圖騰和祖先的多神教,其中薩滿是溝通人與神、鬼之間的代言人,他借助于奇特的儀式、服裝、法器等,具有支配神靈的能力。vii跳大神在蕭紅的作品中多次被提及。呼蘭河是個信息閉塞的小城,它在封建社會統(tǒng)治下過了幾千年,早有了一套自己的生存法則,在這里的人看來,沒有什么事是跳大神解決不了的,這是他們祖祖輩輩留下來的傳統(tǒng),他們無條件信仰這種法術(shù)。事實上薩滿教的神舞是很神秘的,這在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中有突出描寫,它的存在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蕭紅筆下的跳大神則完全背離了薩滿教的初衷,它變成了一種巫術(shù),是一種迷信行為。
小團圓媳婦就是被跳大神毒害的代表人物。她十幾歲就到了團圓家,陽光開朗、健康、能吃能干,然而就是她這種大大咧咧的性格不符合呼蘭河人的規(guī)矩,不像個“小媳婦”,于是就被整治和管教。她婆婆打罵虐待,要她變“好”,后來發(fā)現(xiàn)她的“病”并沒有好,于是便請薩滿跳大神為她驅(qū)邪治病。跳大神是個大事,所有人都會跑去看,她婆婆當著眾人的面,把她的衣服扒光丟到大鍋里,用熱水燒她為她驅(qū)鬼,直到最后小團圓媳婦的生命走到了終結(jié)。這一段蕭紅極盡筆力,把自己的同情、憤怒、無奈通通灑在紙上,淋漓盡致。小團圓媳婦臨死前驚恐的尖叫在夜里響徹,久久不愿散開,而在呼蘭河,大家圍觀了這場殘酷的法事,卻并沒有多少人同情她,他們甚至出主意、幫忙、起哄、叫好。人們只是相信薩滿說的都是對的,說她有病她就有病,老祖宗留下來的規(guī)矩都是對的,不遵守就被要調(diào)教。沒有人想著這樣到底有沒有用,仿佛只要跳了大神,一切錯誤就都回到了正軌,而至于跳大神后的結(jié)果,根本沒人關(guān)心,只是圖個心安罷了,小團圓媳婦的婆婆正是為了這種心安,把法事做的很大、很熱鬧。可見這種具有觀賞性的薩滿跳神,已融入到東北各民族的日常生活之中,成為一種群眾娛樂活動。
跳大神本沒有錯,它是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chǎn)物,在封閉的農(nóng)村,人們往往會把希望寄托在一個意象上,而薩滿正好滿足了他們這種需求,因此合理的跳神是一種民俗文化。但《呼蘭河傳》中的跳神已遠遠違背了跳神的初衷,成了封建殘余的產(chǎn)物,充滿無知和愚昧。蕭紅對類似于小團圓媳婦事件是批判的,呼蘭河的人是愚昧、麻木、無意識的,可見這種觀念已經(jīng)在他們的腦海中根深蒂固。與其說是封建社會的殘酷剝削害死了小團圓媳婦,不如說她是被這種愚昧的封建思想毒害的。蕭紅對這種無知的封建意識進行批判,揭示了在長期封建、閉塞的東北地區(qū)生活的人民迷信巫術(shù)、固守傳統(tǒng)的生活現(xiàn)狀,同時也對跳神這種民俗文化進行了合理的批判。
縱觀《呼蘭河傳》中的民俗抒寫,雖然著眼點是呼蘭河這個小城,但蕭紅要抒寫的民俗卻不僅僅局限于這個小城,她要描寫的是東北三省這個廣袤的土地上的風俗民情,而呼蘭河僅僅是其中的一個縮影。蕭紅筆下的民俗具有濃厚的鄉(xiāng)土氣息,呼蘭河是蕭紅的故鄉(xiāng),她從這片黑土地上獲得了豐富的生活和情感經(jīng)驗,真實地再現(xiàn)了東北地區(qū)的風土人情,以及在社會底層苦苦掙扎的民眾的生活狀態(tài)和強悍的生命力。在呼蘭河這個小城生活的人們,他們是麻木、可悲的,既想擺脫這種命運,卻又麻木地相信這些陋習,他們既是犧牲品,又是封建陋習的操縱者。蕭紅作為一個絕對的中立者,以一個看客的身份來審視這片土地,其中既有對民俗的贊揚,也有對陋習的批判,將東北地域民俗上升到批判中國鄉(xiāng)土社會生活的高度,讓人們更好地去了解東北民俗,以及東北人民所特有的強悍的生命力。
參考文獻
[1]鐘敬文.民俗學概論[M].上海:上海文藝出版社,2006,11.
[2]王娟.民俗學概論(第二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6.
[3]蕭紅.呼蘭河傳[M].北京: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16,3.
[4]宋喜坤.張麗娟.《呼蘭河傳》中的“跳大神”民俗意象——兼論蕭紅對看/被看模式的繼承和發(fā)展[J].《齊齊哈爾大學學報》,2006(7).
[5]包天亮.論蕭紅小說《呼蘭河傳》中的民俗描寫[J].安徽文學,2006(11).
[6]王靜.民俗文化視閾下的蕭紅小說創(chuàng)作[J].學習與探索,2011(3).
[7]王威.蕭紅筆下的東北民俗景觀[J].山東女子學院學報,2017(4).
[8]左嬌嬌.荒涼的生死鬧劇——淺析《呼蘭河傳》民俗書寫中的生死觀[J].北方文學,2018(6).
注 釋
i王娟.民俗學概論(第二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6.
ii王娟.民俗學概論(第二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178.
iii王娟.民俗學概論(第二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188.
iv蕭紅.呼蘭河傳[M].北京:中國文聯(lián)出版社,2016,3.
v王娟.民俗學概論(第二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211—212.
vi王娟.民俗學概論(第二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196.
vii宋喜坤.張麗娟.《呼蘭河傳》中的“跳大神”民俗意象——兼論蕭紅對看/被看模式的繼承和發(fā)展[J].《齊齊哈爾大學學報》,2006(7).
(作者介紹:連春春,北方民族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中國少數(shù)民族語言文學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