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擇

徐世鐸

我常喜歡靠窗坐坐。

窗外的牡丹江是一幅流動的畫。江的南岸不遠，是我曾經的部隊，讓我引以為豪的中國空軍的搖籃——東北老航校，現在是空軍某部隊和民航機場。眺望那個方向，總可以看見銀色的雄鷹疾速沖向云層，那是我多么熟悉的飛翔啊。它們漸行漸遠，卻把我帶回過去——14歲，剛剛小學畢業，我參軍了，是戰友中最小的。從這里起步，我隨著部隊走過了很多地方，卻始終沒有離開過飛機，飛機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也改變了我的生活。

眼前的天空，一架飛機凜然飛過，轟響著遠去，我驀然想起1973年的一次飛行。那時我在福州軍區空軍49師修理廠任廠長。一天，空軍145團一架殲6飛機在復雜氣象飛行訓練中，沖向跑道左側的草地，前起落架嚴重變形，兩個輪胎爆裂，機頭下60毫米粗的30機關炮管折斷，零部件滿地都是。

49師鄭副師長說：“現在，臺灣國民黨的飛機每天都飛過警戒線，進入福建沿海領空偵察、挑釁。我師就20多架飛機，你們要盡快修好，這是命令。”

我立即組織維修人員對飛機進行清理、測量、檢查，召集副廠長李國棟、教導員李坤賢開了個支部會議，可就在這最緊要的關頭，發生了兩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讓我一生愧疚不安。

我的小兒子剛出生半年，白白胖胖的，有著一雙與他母親一樣明亮的大眼睛。不知什么原因，那幾天不停地哭鬧，部隊衛生隊建議到南昌陸軍醫院去檢查。原定與妻子一起帶孩子去，可飛機的搶修刻不容緩，我只能歉意地讓她一個人帶著孩子走了。

副廠長李國棟是山西稷山縣人，前幾天他的妻子來電報說要生娃，希望老李速回。本來他已請好了假，還買了很多奶粉準備回家。事故的發生，使原本的安排都改變了。

我勸李國棟還是回去探親吧，他說看看情況再說。幾天后，老李默默地把奶粉寄回了老家。

妻子帶孩子到南昌陸軍醫院檢查后，來電話說：“你快來吧！醫生說孩子內臟有問題，要做大手術……”我聽了一驚，妻子那邊的哭聲，更讓我恐慌、心痛。六個月大的孩子能挺得住嗎？雖然心急如焚，卻只能在電話里安慰妻子。

孩子被推進了手術室。術后醫生對妻子說，孩子的內臟移位，現已歸位，需在重病室觀察幾天。這種手術現在可能不算什么，可在當年開胸手術風險很大。我不敢想象孩子嬌嫩的小身體如何承受那樣的大手術，不敢去想妻子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的無助的樣子，她一個人能行嗎？

當時搶修工作分十幾道工序，拆裝的機件、購進的零件、加工的零部件每個都有編號，有先后次序，一個地方出了問題就要全部返工，如果漏裝、多裝或裝錯位置發現不了，就要出更大的事故。我只能在電話里對妻子說：“你辛苦了，孩子會好的，你再堅持一下。”

四天后，妻子又來電話說：“孩子的病又嚴重了，要再次做手術，求求你，快來吧……”后來說不下去，只有哭聲……第二天，我趕到醫院時，病床是空的，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沒有我的小兒子，我的眼淚下來了。妻子緊緊抱著孩子的小被，兩眼紅腫，面容憔悴，人也瘦了一圈。看到我來了，突然放聲大哭，我抱著妻子流著淚哽咽地說：“對不起，對不起……”妻子當年三十出頭，心理的壓力，精神上的刺激，一直無法恢復。每當見到小孩子就流淚，說咱們的小兒子要是活著也這么大了。

回到部隊，我又投入到緊張的搶修中。

幾天來，副廠長李國棟一直沉默不語，只是悶著頭干活兒，我感到不對勁兒，問他幾次是不是有事，他都推說沒事。我對教導員李坤賢說，老李好像有事，你和他談談吧。第二天，教導員跟我說：老李家出事了。一聽這話，我嚇了一跳，教導員說：老李剛出生的兒子沒了。簡短的一句話，讓我的心一緊，錐心的刺痛再次襲來。

老李的妻子生孩子后，沒有奶水，只能給孩子喂面糊糊。孩子吃了不消化，肚子脹得很大，當時的農村缺醫少藥，離醫院又遠，看到孩子越病越重，找親屬趕上馬車一路顛簸去醫院，但還是沒有挽留住孩子。那個年代沒有快遞，郵件走得特別慢，奶粉到了，孩子也沒了。這期間，老李的妻子曾幾次打電報催老李回去，盼著老李能看一眼剛出生的兒子，盼著兒子能吃上老李買回的奶粉，盼著老李能照顧一下自己，但搶修任務緊急，老李根本無法脫身。

我與老李朝夕相處八年，親如手足，可對老李的情況卻沒能及時發現，我感到對不起老李和他妻子小寧，但這一切已無法彌補。搶修任務完成后，我立即安排老李回家探親，并讓他代我向小寧道歉。老李回家后，妻子不讓他進門。老父親失去了孫子非常難過，說老李不配當爹。老李給老父親跪下說：兒子是部隊的人，吃糧當兵，服從命令是第一位的，過幾年我轉業了，再報答家里吧。

經過28個日夜的緊張奮戰，事故飛機終于提前修好了。看著飛機發動、滑行、加速、拉起，漸漸升高，在空中做翻滾、盤旋……我的心里五味俱全。

難熬的28個日日夜夜，恍如隔世。想到兩個小生命，五十年過去，痛悔依然緊緊咬噬著我的心。可是，當時的我們——我和老李，還有別的選擇嗎？選擇難分對錯，如果沒有那場事故、那場搶修，我們的兒子會和其他孩子一樣，在這個世界上成長，上學，讀書，踢球，談女朋友，工作，成家……成為真正的男人。

他們的在天之靈還好吧？他們會原諒我們嗎？

如今，我已是80多歲的老人，人近黃昏，那些經過的歷歷往事，就像窗外濃密樹葉濾過的斑駁陽光，越發清晰、明亮。

多少個夕陽西下，多少次幕色四合，我坐在窗前，大地變得安靜。我的目光落在江面上，粼粼的波光，泛著慈悲的溫情。我遙遠的孩子們，大地收藏了你們，你們與大地一起成長，經歷春花秋月、風霜雨雪，你們就是這個世界。

我的孩子們，我聽到了你們的呼吸，你們的心跳，你們是我最深切、最疼痛的懷念。

責任編輯 ?喬柏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