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波恩
夏綠蒂不見了。一夜之間,母親和我都開始緊張起來。
夏綠蒂是誰?當然不是人了,她是一只巨大的母蜘蛛。每次路過廚房,一抬頭就可以看見她的倩影。她織的那張“天網”大得驚人,上面粘著各種小蟲子,大多是煩人的蚊子和蒼蠅。夏綠蒂胃口很好,吃嘛嘛香,而且除了是“這里最大的蜘蛛”這點值得驕傲外,她也深知“臨淵羨魚,不如退而結網”的道理,每天都安安心心地紡線織網。白天在房檐下小憩,等暮色四合、空氣微涼,便靈巧地晃動著肥胖的身軀爬上爬下四處張羅,吐絲結網,忙活一整個晚上。

如果沒記錯,夏綠蒂應該是在我家生活得最久的一只小動物了,雖然記不清她到底是何時搬來的,但每年夏天我都能見到她。她總是安靜地待在廚房屋檐下那一畝三分地上,哪里也不去。等到夏天結束,她就準時自動消失,等到來年天氣轉暖,她又會準時出現。
時間久了,母親和我都對她產生了感情,甚至把她當成了自家的成員。當初,母親想要給她起一個動聽的名字,比如“睿琴”,寓意聰明又美麗。直到我把電影《夏綠蒂的網》放給母親看,她才覺得“夏綠蒂”這個名字更好,因為她被那只誠實守信、“舍己為豬”的蜘蛛感動了。估計夏綠蒂也喜歡這個洋氣的名字吧。
自從夏綠蒂失蹤后,家里頓時疑云籠罩。
夏綠蒂的行蹤一直是很固定的,按照她的作息習慣,直到國慶節前后才會“休假”,因為那時天氣已經轉涼,秋葉也已經變黃了。可是今年才剛剛立秋她就消失了,足足提前了兩個月。莫非她出了什么事?可她是如此足智多謀,碰到再大的風浪也能化險為夷啊。或者,她嫌家里太熱太吵,所以想找個清靜涼快的地方?這倒是有可能,只是大半個夏天都熬過來了,眼看馬上都要涼快了,再等等難道不行嗎?
我和母親四處搜尋夏綠蒂的蹤影,不放過任何一個可能的角落,可就是不見她那熟悉的肥胖身影。母親的心難以平靜,她每天清晨都要去廚房屋頂上仔細瞅瞅,她一直天真地認為,也許哪天一覺醒來,就又會看見那個熟悉的身影了。可一個禮拜過去了,夏綠蒂還是沒有回來。
既然如此,我們只好順其自然了。她肯定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只是記性不好,忘記了節令,或者累了想早早休息,明年還會回來的吧。我和母親如此互相安慰。
不過,夏綠蒂也已經老了,按照蜘蛛的年齡,她大概也已經走到了暮年。只是我們不愿意相信,陪伴過我們的一個美麗生命,會忽然從這個世界上消失。我們已經習慣了有夏綠蒂的夏天,不管她是不是我們的同類。
無論是夏綠蒂成為我們的家庭成員,還是她突然從家里消失這件事,母親并不想讓父親知道。作為一個天生對蜘蛛懷有偏見的人,父親可以說是這個家里對夏綠蒂威脅最大的存在了。幸好,他并沒有發現這個秘密。
秋風漸起,夏天的氣氛越來越淡,樹葉雖然還是綠色,但邊角已經開始泛黃了。大約半個月后的一天晚上,夏綠蒂忽然出現了。她在客廳的兩個座椅之間結了一張大網,她就在網中間巋然不動、氣定神閑,一副不通人情的超脫模樣。
原來夏綠蒂并沒有離開這個家,只是挪了一個地方,或許還經歷過一次驚心動魄的旅行。母親在夏綠蒂面前駐足凝視,嘴里念叨著“真想不到她竟然在這里啊”,因為夏綠蒂是她先發現的。短暫的興奮過后,母親又開始擔憂,客廳是父親的領地,且平常會有外人進出,夏綠蒂在這里難免受到驚擾,甚至會有性命之虞。權衡之后,母親和我達成了一致:幫助夏綠蒂把家搬回原來的地方。
第二天一大早,母親拿掃帚把夏綠蒂掃進事先準備好的盆子里,然后把她送到了廚房里她常待的那個地方。夏綠蒂很順從地爬到了廚房的窗欞上,然后一動不動地休息,等待白天漸漸過去。我和母親都松了一口氣,想著她會在晚上織一張又大又漂亮的網,然后繼續像從前那樣和我們生活在一起。
可是我們錯了。夏綠蒂并沒有如我們所愿搬回原位,而是又消失了。
夏綠蒂再次失蹤的幾天后忽然下了一場大雨,大路旁出現了一只燕子的尸體,飛翔的蜻蜓開始東倒西歪,衰弱的蚊子仍在垂死掙扎,在人的身上狠狠咬出紅紅的大包,而我在家門前的樹下發現了一只知了,已經死了。與此同時,日本傳來了《櫻桃小丸子》的作者三浦美紀去世的消息。也大概就是從那時起,秋風早出晚歸,晝夜溫差開始增大,牽牛花開得更為頻繁,樹葉一片片翻飛墜落,似乎在宣告秋天的正式來臨。
于是我終于相信,夏天已經走到了尾聲。
隨后的日子里,我和母親并沒有放棄尋找夏綠蒂,卻始終一無所獲,看來她真的去意已決。只是這次,我才恍然發現,夏綠蒂曾經待過的地方有一個蠶繭一樣的東西,用層層疊疊的白絲包裹著。我回想起《夏綠蒂的網》中的場景,那大概是她的孩子吧。
我把這個繭指給母親看,她頓時明白了。等到寒冷的季節過去,等到來年春暖花開,這里又會多出很多小夏綠蒂了吧。一想到這些,我們就已經有些迫不及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