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岳林,楊 洋
(皖西學院 文化與傳媒學院,安徽 六安 237012)
作家的地理分布和活動空間,構成了文學生成的場域,其空間展開方式使得文學史呈現非線性演進狀態。在一個相對集中的時空集合里,各種文學因素的碰撞,各種文體的交相呈現,和作家的空間流動等,都顯示出文學史嬗變的空間維度。
目前,統計古代作家籍屬的著作主要有兩種,即譚正璧的《中國文學家大辭典》,曹道衡、曾棗莊等的《中國文學家大辭典》。譚著“上起李耳,以訖近代。凡姓名見于各家文學史及各史《文苑傳》,或其文學著作為各史《藝文志》及《四庫全書》所收者,靡不收錄”(《例言》)[1](P2)。曹道衡等編著的《中國文學家大辭典·先秦漢魏晉南北朝卷》唐前從寬,“1.有詩作或辭賦等文學作品存世者;2.有文學批評著作存世者;3.無作品傳世而據傳文或史志記其能文而生平可考者;4.許穆夫人、寺人孟子等傳統記載中以之為詩人者”(《凡例》)[2](P1)。兩相比較,譚著顯然偏嚴,所收屬于主流或影響較大的作家;曹著則稍寬,比如許穆夫人、寺人孟子、家父等早期群體文學時期的人物也被收入。本論文以曹著為主,參照譚著。按曹著所收,唐前皖籍作家共57人(譚著52人),占其總數1316人(另有234人籍貫不詳)的4.41%,高于同期全國平均數。具體情況如表1。
統計以上作家籍屬可知,漢代7人全是沛國人。相,1人;洨,1人;龍亢,2人;蒙2人;譙,1人。這顯示沛國地區皖籍作家興起的地域性與承續性。
三國晉時期:沛國譙,12人;竹邑,2人;譙郡铚縣,4人;蕭,1人;汝南郡固始,1人;廬江灊,3人。這是譙郡地區文學人才大興時期,形成了當時的全國文學中心。同時呈現沿大別山向南分布的新變化。
東晉至隋時期:譙郡,1人;铚縣,2人;龍亢,1人;沛國相,8人;臨淮,1人;蒙縣,2人;臨泉,1人;廬江灊(霍山),5人;廬江灊(六安),3人;舒城,1人;當涂,1人。此時,淮河一線仍占優勢,但大別山廬江灊地呈興起之勢,呈現明顯向南流動的趨勢。當然,這與晉室東遷,此地成為北方向南遷徙的通道有關。
總體上說,唐前皖籍作家沛國(郡)作家人數占絕對優勢,達到35人,占比61.41%。其他梁國蒙人4人,占比7.02%。廬江六安6人,占比10.53%。廬江霍山5人,占比8.77%。再以沛國來說,譙郡以14人雄踞榜首,并成為時代的標桿,把中國文學推進到新的高度。從其分布格局來說,皖籍作家興起于淮河流域,以改變中國文學史版圖的氣概開啟文學書寫的旅程。建安魏晉時期,成為皖籍作家影響中國文學史的最重要時刻。隨著晉室東遷,皖籍作家逐漸南遷,對貫通中國文學南北交流的通道,做出了應有的貢獻。

表1 漢代皖籍作家信息表

表2 魏晉皖籍作家信息表

表3 東晉南北朝皖籍作家信息表

續表
當然,由于文獻記載與保存等問題,皖籍作家的數量不止于此。還有像老子、莊子這類籍屬存在爭議的作家,以及大量遷居皖地的作家,他們的寫作都與安徽地域有關,是地域文學中的特殊風景。
安徽縱跨兩大河流域,淮河以北是淮河平原,江淮之間是丘陵地帶,皖南則是山區,西邊大別山縱貫南北,這成就了“安徽連貫東西、融會南北,左江浙,右湖北,上接中原,下鄰江西。長江淮河穿省而過將安徽切成比較均勻的三大塊。淮北平原屬典型的北方,皖南山區是標準的南方,江淮之間是南北過渡地帶。全省氣候溫和,水資源豐富,適宜農耕”的空間圖景[3](P251),使其居于中國文化和經濟的南北、東西樞紐的通道位置,發揮了獨特的作用。
淮河平原地勢平坦,水網發達,交通便利,物產豐富,是皖省境內最發達地區。以亳州為例,“居渦河之上游,為皖北之門戶”,“縣境平衍,絕無山嶺,僅東南有邱阜數處,巍然獨立。西北有虎頭崗,蜿蜒數里,屏障縣城。……道路平坦,交通尚稱便利”,“按亳縣之水,上接宋陳,下達淮泗。渦為大,西淝次之,東明次之,宋唐等河又次之。自渦以下,幾為河者,一十有八”[4](P3-4)。這里物產豐富,而且早就開始使用青銅器。“渦陽這次出土的數量眾多的青銅農具和工具,更從實物資料方面說明我國春秋戰國時期確實廣泛使用過青銅農具,至少在淮河流域是如此。”[5](P24-30)同時筑塘修壩,大興水利,如孫叔敖主持修筑芍陂,使得這里成為重要的農業區。
江河本就是古代重要的交通通道,安徽有兩大河橫穿,水系發達,加之淮河平原地勢平坦,春秋以來成為連接南北、東西的交通樞紐。早在三代時期,六安作為皋陶及其后代的封地,就是部族聯絡的重要地帶;大禹在涂山會盟天下諸侯、治水,標示出部族東移的步伐。春秋混戰以來,中原居民南遷,楚興起以后北上,安徽都是主要的通道之一。如州來(壽春)至九江一帶是春秋時期楚吳爭斗的交通要沖。而楚遷都壽春,安徽成為楚文化東移的主要區域。
隨著春秋戰國中原的動蕩和漢以來與匈奴的民族矛盾的加劇,北方人口南遷的步伐一直沒有停止過。東晉的南遷,則是第一次高潮,而安徽就是其遷徙的主要的通道。據譚其驤先生統計,永嘉至宋(劉)初,北方人口四次大規模南遷,達90萬之眾,占全國540萬人口的六分之一。另《南史》列傳728人中有506人原籍是北方人[6](P206-229)。曾大興統計了一份外籍自東漢至隋遷居皖省的名單,人數多達位49位,如唐林、裴松之等[7](P18-103)。當然,安徽人也加入了這遷徙的大軍,如譙國戴氏移居會稽、譙國桓氏移居宣城等,對遷入地的文化發展做出了貢獻。
至于遷徙對文學的影響,班固早已關注:壽春、合肥受南北湖皮革、鮑、木之輸,亦一都會也。始楚賢臣屈原被讒放流,作《離騷》諸賦以自傷悼。后有宋玉、唐勒之屬慕而述之,皆以顯名。漢興,高祖王兄子濞于吳,招致天下之娛游子弟,枚乘、鄒陽、嚴夫子之徒興于文、景之際。而淮南王安亦都壽春,招賓客著書。而吳有嚴助、朱買臣,貴顯漢朝,文辭并發,故世傳《楚辭》。其失巧而少信。初淮南王異國中民家有女者,以待游士而妻之,故至今多女而少男。本吳、粵與楚接比,數相并兼,故民俗略同[8](P1328)。《楚辭》的淵源便與這一地理環境有關。李則綱說:“從歷史發展來說,楚國勢力未達到淮河流域以前,叫作‘南音’;楚國勢力達到淮河流域以后,才叫‘楚辭’‘楚歌’。‘楚辭’和‘南音’是一脈相承;楚辭和楚歌,是一物異名。”[9](P28)可見此地恰恰是《楚辭》生成的重要文化空間。
文學史上影響深遠的莊子、《淮南子》、桐城文派、徽州的宗族等都與各時期的遷徙有關。而文翁治蜀興文教,影響巴蜀文化的發展,是安徽文化對外流播的成功案例。再如《宋書·沈懷文傳》:隱士雷次宗被征居鐘山,后南還廬岳,何尚之設祖道,文義之士畢集,為連句詩,懷文所作尤美,辭高一座[10](P2102)。舉行文士雅集聯句,有益文學事業的傳播。因此,正是在遷徙流動中的交流、融合與播散,才成就了安徽文學、文化的大觀。
安徽文化是一個歷史建構過程,從皋陶時代起就參與到中國文化的建構中,形成了自己的特色:
1、融合南北而偏于南方文化的文化基因
在以黃河中下游為中心發展起來的中華民族文化史上,安徽居于中原中心的邊緣地帶。雖一直受到中原文化的影響,如皋陶的禮、法文化,大禹在涂山治水,本身是中原文化的一部分,但偏居南方(相對中原),是其基本的空間版圖定位。本地早期居民被稱為“淮夷”,是有別于中原之華夏諸族的。關于南方歌詩最早的記載:“禹行功,見涂山之女,禹未之遇而巡省南土。涂山之女乃令其妾待禹于涂山之陽。女乃作歌,歌曰:‘候人兮猗!’實始作為南音。周公及召公取風焉,以為《周南》《召南》。”[11](P334-335)這涂山“南音”就在安徽境內淮河地區。按照《呂氏春秋》的說法,《周南》《召南》都是受其影響才產生的。當然,安徽不是被動地接受楚文化的影響,而是參與楚文化的東擴,發揮了自己的建構作用。一般認為“楚文化有六要素:一是青銅鑄造工藝;二是絲質工藝和刺繡工藝;三是髹漆工藝;四是老莊哲學;五是屈原詩歌和莊子散文;六是美術和樂舞。楚文化這六要素之形成,都與江淮文化有密切關系。”[12](P351)這六要素的發展與成熟都與安徽有關。以此為基因,對此后安徽文化、文學藝術等的發展影響深遠。
2、創新性
創新是文化的生命,也是文化活力的彰顯。安徽文化表現出的創新性,在中國文化的建構中是相當突出的。皋陶立“法”,創立中國古代司法,開啟了中國司法史。大禹治水、娶涂山氏之女,為啟建立夏朝奠定了基礎。老莊、管子言道,在儒家之外,別開中國思想史新天地。嵇康著《養生論》《聲無哀樂論》《難自然好學論》,發揚玄學,指摘六經,非議名教,在玄學中獨樹一幟。張良等助劉邦興漢,完成國家一統,真正實現國家意義層面的中華統一。在南北文化交融中出現了《淮南子》這類著作,達到漢代思想、文化、學術的新高度。東漢桓譚、魏晉南北朝嵇康的玄思,何氏的經學,薛瑩的史學,華佗、曹翕的醫學(《解寒食散方》)等都是時代思想、文化、學術的精華所在。“南音”的遠古歌唱,三曹詩歌的新時代等舉不勝舉,在在說明了安徽文化的創新能力。
3、包容性
一般認為古代安徽沒有形成統一的徽文化,這與齊魯文化、關中文化、晉文化等相比,似乎是一點缺憾。從原因來說,主要與安徽獨特的地理空間有關。安徽被淮河、長江分隔為三個相對獨立的區域,分屬不同的行政區域或政權,今天的安徽是明清時期才形成的。但正因為這一特點,安徽文化反而顯現出包容性的特征。西南的楚文化、東南的吳越文化、北方的中原文化、東北的齊魯文化等都被吸納進安徽文化中,由此顯現出安徽文化自身的開放性與包容性。只不過淮北多受中原文化的影響,北方文化的特征較為明顯;皖南則接近江浙,尤其皖南形成了徽文化,是安徽文化走向近代的基石。
4、變而有常,持守有度
如果說中國文化以強大的倫理內核表現出其穩定性的話,安徽文化相對來說則顯現出易變的特點。這由前述的安徽文化的創新性即可體現。自覺的獨立意識、對正統的超越,善于吸納一切有益的因素發展自身,但又持守有度,從而表現出與時俱進,常常獨領風騷的氣度。皋陶立法,老莊求道,嵇康悟玄,曹丕論文,朱子闡理,戴震考據,桐城義法等,無不體現著變而有常,持守法度的特點。而這是陳獨秀、胡適等能引領中國思想、學術現代化的歷史根源。
作家的批量出現,與地緣家族的興起有直接的關系。這不僅因為家族總是地緣的,更在于家族是政治、文化、教育、學術、文學寫作等的基礎,是把一切影響作家生成因素關聯在一起的結構性力量。而安徽地緣家族在中國文化史上一直具有強大的氣場。自東漢至清出現過近二十個世家,如東漢廬江舒人周氏、廬江松滋(宿松)陳氏,晉代廬江灊(潛山)人杜氏,魏晉南北朝潛山何氏仕族等[13](P2)。當然,最著名的還是亳州曹氏,不僅改變了中國政治版圖,更改變了中國文學版圖。曹氏作家或具備寫作能力的凡6代14人,占比24.14%[14](P8-14),在唐前皖籍作家中遙遙領先,被視為中國文學史上真正第一個文學家族。廬江灊(潛山)人何氏6人(一門入史傳達60人),占比10.34%。嵇康家族5人,占比8.62%。劉氏家族6人,占比10.34%。從有記載的皖籍作家的出現來看,家族性的特征是十分明顯的。這些家族重視教育、學術和文學寫作,如曹操雅愛詩章,登高必賦。再如何氏之所以人才輩出,正在于其家族對文教、學術的重視。如何尚之著《退居賦》;何佟之著《禮義》等文百余篇;何之元著《梁典》30卷;何琦著《三國評論》百許篇行于世;何偃注《莊子·逍遙游》;何胤在東山講學,注《百法論》《十二門論》各1卷,注《周易》10卷、《毛詩總集》6卷、《毛詩隱義》10卷、《禮記隱義》20卷、《禮答問》55卷等[13](P2)。一門學問,令人贊嘆。還有夏恭講學,“習韓詩、孟氏易,講授門徒常千余人。”[15](P1761 )可見皖籍作家對教育的重視。
由此言之,唐前皖籍作家主要集中在淮河區域與沿大別山的廬江灊等地,正是地理與家族相結合的案例。
皖籍作家在中國文學版圖上的位置,不僅具有自己的特色,還呈現出某種特殊性。既前后相繼,又跨越式匯聚,從而演繹出一幅特殊的文學圖景。由于行政區域的安徽是明代以后的事,唐前皖籍作家在不同時代隸屬不同的州郡。但大體說來仍可劃分為淮河文化區、長江文化區,以及兩個文化區的交界地帶——合肥等江淮地區。就唐前皖籍作家這一布局特點來說,它顯示出文學史空間流動的一定規律。
區域文學呈版塊狀輻射,打破了文體、題材、作家前后相繼的文學史描述方式,而是呈群體的、多種文體并呈的方式展開。如建安群體,在這個群落中,既有經典作家,如三曹,也有曹氏家族群體,以及圍繞三曹建立的文學集團。其文學活動既有個人的激情展示,也有文學集團的文會,文學成為一種組織活動,如曹丕兄弟與王粲等人的同題共賦。因此,建安文學的聲音有主旋律,更有大量的和聲。顯然,這不是建安時代對前代文學史直線的繼承,而是特定地域、家族、政治、文化、教育、交通等的一次碰撞,是中原與江漢兩大板塊之外,出現的新的文學版塊,對文學主題、文體、風格、批評、作家身份等的一次新的地理發現。比如曹操以四言詩開啟這個時代,何以不是直承漢樂府與古詩十九首,而是跳躍到《詩經》呢?從本質言之,曹操寫作四言是對經學的形似認同和實用性超越。其斷裂的意義大于連續的意義。重要的是,皖籍作家集中出現,一批中小作家、潛在的寫作者浮現出來,顯現出區域文學生態的豐富狀態。
文學史上,齊魯文化、關中文化、吳越文化等與其歷史直至現代的行政區域是基本一致的。但安徽在明清以前行政區域與文化區域兩者是不統一的,淮北帶有北方文化的色彩,皖南具有江南文化的氣質。這造成作家籍屬統計的困難,比如以下作家在譚著和曹著中分屬安徽或江蘇,但從文化圈看他們屬于同一文學生態圈,文學活動在各自生活時期多有交集,如劉伶、丁廙、丁儀、唐林、桓范、劉弘、何充、桓嗣等。重要的是,這一區域是楚文化東移后在安徽發展起來的新系統,吸收了當時本地區地方文化的養分。即以莊子論,從文化歸屬來說,也應歸于安徽淮河文化區域,而不屬于河南所在的中原文化圈。還有劉安的文學活動也是在淮南取得的。因此,作家籍屬研究不能局限于行政區劃,可以考慮文化圈和文學生態的實際關系,尤其從“文化持有者的內部眼界”去發現作家之間的關聯[16](P75),考察其對文學發生的影響,意義可能更大一些。這應是作家籍屬研究的特殊案例。
由此,當以三曹為代表的皖籍作家強勢崛起,其形成的區域文化場才產生了巨大的影響力,直至改變中國文學的空間格局。
魏晉時期被認為是中國文化史的轉型時期,魏晉文學被認為是開新時代,構成了魏晉詩歌藝術系統,而這都有賴于作家詩人身份的確立。論者注意到,“東南地區的文化人有一個特點,即經學人才較少而文學人才較多。兩漢時,東南地區(包括沛國、楚國、會稽、吳郡、廣陵、臨淮等地)的經學博士只有19人,僅占全國總數的11.5%,而文學家則有50人(其中西漢27人,東漢23人),占全國總數的26%。”[7](P35)那么,何以東南文學人才多于經學人才呢?除了地理風習對人的性情影響等因素,更與東南人才所處的文化空間位置及其形成的“內部眼界”有關。錢志熙把魏晉作為群體詩學與個體詩學轉化的分水嶺[17](P16),而個體詩學的成熟有賴于作家詩人身份的確立。建安、三國以來,皖籍作家的興起恰恰加速了文學史的這個轉變。當時寫詩已不同于經學領域的“詩經”,“漢末的‘三曹’和‘建安七子’”,“不知名的詩人更不知有多少,這說明‘詩’已經從‘經’的神圣殿堂下降為文人們的基本技能之一”[18](P207)。也就是說,中國文學史上作家詩人身份的確立,是與漢末、建安時期皖籍作家的興起相聯系的。
筆者提出詩人身份概念,以區別于文人身份概念。文人身份的標志指的是文人趣味的形成,但有文人趣味,不一定會成為作家,比如大批學問家,故文人身份這個概念有點寬泛。而詩人身份不僅具有文人趣味,更有強烈的生命意識和詩性精神,并通過詩文寫作顯現其詩性自我,明確意識到自己的詩人身份。這一身份的凸顯,有助于確立詩文在中國文學史中的核心地位。曹操“雅愛詩章,登高必賦”,彰顯強烈的詩人自我;曹丕視“文章,經國之大業”,并以“氣”論文,同樣明確顯示對詩人身份的肯定;曹植雖然說“詩賦小道”,欲施展抱負,卻反而顯現出擺脫不掉的詩人身份困惑。李春青注意到建安、魏晉詩人群體一直存在身份沖突的問題,建安詩人群體的這種身份沖突[19](P24),恰恰是詩人身份得以建構的歷史機緣。至少,以三曹為核心的建安詩人在這個歷史刻度上,把詩人身份、詩人意識大大地強化了。
當然,詩人身份與文人身份大體上是同構的,更準確地說其是文人身份的一重特殊的身份。不同在于,詩人不僅具有文人趣味,更在于多“氣”,所謂“文以氣為主”,“慷慨以任氣,磊落以使才”[20](P32),即與地理相關的氣性、才情,彰顯著詩人主體源于地域文化的內在精神風貌和個性氣質。王延壽云:“嗟乎!詩人之興,感物而作,故奚斯頌僖,歌其路寢,而功績存乎辭,德音昭乎聲。物以賦顯,事以頌宣,匪賦匪頌,將何述焉。”[21](P75)這段話不僅強調了詩人“感物”的創作心理,而且把詩人作為一個特殊的群體,賦予了其詩人身份。而詩人“感物”的心理結構總是與其生長的地理環境與文化環境相聯系的,即使他以后宦游,故鄉的地理環境與文化環境都是構成其心理結構的基礎。所以曹丕論文注意到作家與地理的關系:“魯國孔融文舉、廣陵陳琳孔璋、山陽王粲仲宣、北海徐干偉長、陳留阮瑀元瑜、汝南應瑒德璉、東平劉楨公干,斯七子者……”[22](P234)。曹植也認為:“昔仲宣獨步于漢南;孔璋鷹揚于河朔;偉長擅名于青土;公幹振藻于海隅;德璉發跡于大魏;足下高視于上京。”(《與楊祖德書》)[23](P141)而淮河流域及其相對關中、中原的空間位置與文化場域,是三曹形成不同于“齊氣”等的獨特個性氣質的地理因素。從這個意義上說,曹丕的“文以氣為主”,或可說是對詩人身份的理論自覺。
重要的是,作家詩人身份的確立與文人詩的發展在漢末、建安、魏晉是同步的。五七言詩等新詩體的出現,除了詩史、音樂、文化等原因,還應與詩人身份及其詩人氣質有關。特定地域文化在此起到了文化生成的結構性作用,這才是歷史長時段的應有含義,而其總是與特定地理環境聯系在一起。比如黃河中下游、江南、徽州等。梁啟超說:“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吳楚多放誕纖麗之文,自古然也。自唐以前,于詩于文于賦,皆南北各位家數。長城飲馬,河梁攜手,北人之氣概也;江南草長,洞庭始波,南人之情懷也。散文之長江大河一瀉千里,北人為優;駢文之鏤云刻月善移我情者,南人為優。”[24](P4259)此說雖顯籠統,但南方文化與音樂對文體的影響是深刻的。淮河流域文化以楚文化為底色,包容吸納北方文化,這對五七言、辭賦等文體的發展具有內在的意義。它改變了此前經史的核心地位,使得詩文由此成為作家言說的經典方式,獲得文學史的本體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