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人家的生死

楊楊

2010年5月，父親突發腦溢血被送進醫院，出血部位是在腦干，住在重癥監護室。

縣城醫院的重癥監護室是一大片簡易房，連著舊的住院大樓。醫生要求家屬24小時守候，因此家屬只能在監護室外的水泥地上鋪張破席子，席地坐臥。

我們姐妹在監護室外踱來踱去，發現住院部的屋檐下，有人安放了一張折疊床，一個老頭斜靠在那里。這就是老D，他在守護自己的老伴兒。攀談起來，竟然發現他是母親的舊識。

母親趕來探視，悄悄告訴我，這家人特別不幸。老D夫妻有兩個兒子、兩個女兒。老兩口克勤克儉，賣豆腐、賣菜，家境頗為殷實。遺憾的是，大兒子是個智障。二兒子雖然人長得俊秀，學習成績也名列前茅，可心性太高，高考成績不理想，一時接受不了，自殺身亡。唯一的指望沒了，女兒們也出嫁了，但老兩口還要養傻兒子呀，他們不敢懈怠，仍舊賣豆腐、賣菜，直到D大娘突發腦溢血被送進醫院。

“你看看，以往一個油星都不舍得用，現在一天好幾千塊錢！”母親慨嘆不已。

幾天后，父親用了呼吸機。剛開始是從喉嚨里插一根管子下去，后來醫生說一直這樣會傷害氣管，建議從脖子上開一個口子，直接從那里接管子。醫生告訴我們，病人沒有知覺，可以不用麻醉藥。

每天下午，醫生會打開監護室外一條巷道的小門，家屬可以擁到那條骯臟不堪、垃圾遍地的巷道里，爬上窗下那條搖搖晃晃的長椅，伸著頭往病房里“探視”20分鐘。家屬們都拼命拍著窗戶，大喊病人的名字。D大娘的兩個女兒也和我們一起擠在椅子上，拍窗大喊。一時間“俺爸”“俺娘”之聲此起彼伏，還有人忍不住掩面而泣。

撐到6月，父親的臟器漸有衰竭的傾向，遍詢醫生無望，方決定放棄治療。

撤呼吸機那天，天異常寒冷，我們給昏迷中的父親擦洗身子。母親失聲痛哭，她拉著父親的手說：“你不要怪孩子，我們實在沒有辦法了，你總也不醒啊。”昏迷一個多月的父親仿佛知道我們前來送別，猛地睜開了眼睛，就睜了這么一下，又閉上了。

等我們退出重癥監護室，醫生就撤了呼吸機。我坐在老D的床尾，靜等父親的靈魂飛過。

奇跡發生了！原本父親早已不能自主呼吸，沒想到一撤呼吸機，呼吸居然恢復正常。我興奮不已，母親也高興地說，寧愿伺候一個植物人。可第二天下午，父親又喘不上氣來了。醫生說，昨天之所以呼吸正常，是因為缺氧導致的機體自我保護。現在，要我們做最后的決定，如果決定徹底放棄，就在文件上簽字。

我知道，如果上呼吸機，父親又可以撐幾日，但幾日過后，錢沒了，人還是救不回來，母親怎么辦呢？最終，我在文件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父親生了我，我卻親手送他死。我請求醫生在父親逝后，把他身上的傷口縫合起來。

火化次日，依照風俗，我們要給他送煙火。也就是說，從此他要在另一個世界另立爐灶了。我和妹妹燒了紙錢，我立在黃昏的風里大聲說：“爸爸，自己做飯的時候，不要節省，吃點好的！”

之后的某天，我見到了老D的鄉人，問起老D一家，鄉人說，D大娘死了兩年了，老D帶著傻兒子過活。后來蓋房子拆墻，老D的傻兒子不頂事，老頭子掙扎著爬上墻頭，不小心從墻頭跌了下來，當場就沒氣了。

“在農村，這家人就算是絕戶了！”母親凄然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