鐘會兵 馬文濤/文
2018 年10 月26 日,第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六次會議《關于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決定》將檢察機關職務犯罪偵查的范圍調整至“人民檢察院在對訴訟活動實施法律監督中發現的司法工作人員利用職權實施的非法拘禁、刑訊逼供、非法搜查等侵犯公民權利、損害司法公正的犯罪”。2018 年11 月24 日,最高人民檢察院出臺《關于人民檢察院立案偵查司法工作人員相關職務犯罪案件若干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解釋》),明確了檢察機關實施偵查的罪名、管轄分工、辦案程序、與監察委的管轄銜接等關鍵問題[1],對檢察機關行使司法人員職務犯罪偵查權起到了規范作用。
雖然檢察機關偵查職務犯罪有近四十年的歷史,積累了豐富的偵查經驗,形成了較為成熟的偵查模式,從表面上來看行使好司法人員職務犯罪偵查權并不是一件難事。但是,與其他職務犯罪案件相比,由檢察機關管轄的“司法工作人員利用職權實施的侵犯公民權利、損害司法公正的犯罪”案件有其特殊之處,監察體制改革后檢察機關行使職務犯罪偵查權也面臨著諸多新情況、新問題,因此檢察機關履行司法人員職務犯罪偵查權決不能等閑視之。筆者結合2019 年刑訴法修改之后S 省C 市檢察機關辦理的首例司法人員職務犯罪案件——嚴某某、張某濫用職權、幫助犯罪分子逃避處罰案,深入分析檢察機關行使司法人員職務犯罪偵查權存在的新問題并提出對策建議,以期對檢察機關行使好這一部分職務犯罪偵查權有所裨益。
2017 年11 月,C 市下轄Z 市(縣級市)看守所輔警嚴某某接受社會人員張某請托,幫忙“關照”羈押于看守所的季某。11 月底,季某利用取保候審出所的機會,將同監室肖某某所寫書信夾帶出看守所,交與肖某某妻子劉某。同年12 月,嚴某某收受季某、張某紅包、香煙和安排的浴足消費,利用職務便利幫助季某和肖某某傳遞書信,導致季某以幫肖某某找律師、吃請、購煙、退贓為由,從肖某某妻子劉某處騙得37880 元。2019 年1 月,嚴某某在工作中得知公安機關即將抓捕涉嫌詐騙的季某,因害怕自己為在押人員私傳信件并接受好處的事情暴露,季某通過張某將抓捕計劃告知季某。公安機關將季某抓獲并羈押于崇州市看守所后,嚴某某又通過短信方式告知張某,并違規為季某傳遞家書一封。
2019 年2 月,Z 市檢察院在辦理季某涉嫌詐騙案過程中,發現嚴某等人違法犯罪線索并及時上報C 市檢察院、移送Z 市監察委。2019 年3 月,C 市檢察院對嚴某某、張某濫用職權立案偵查;5 月,Z 市監察委對嚴某某、張某幫助犯罪分子逃避處罰立案調查。2019 年6 月,Z 市檢察院對嚴某某、張某提起公訴。同月,Z 市法院經審理后,以濫用職權罪、幫助犯罪分子逃避處罰罪分別判處嚴某某有期徒刑1 年3 個月、拘役5 個月,合并執行有期徒刑1 年3 個月并宣告緩刑1 年6 個月;以同樣罪名分別判處張某拘役5 個月、拘役4 個月,合并執行拘役8 個月并宣告緩刑1 年。
《刑法》第94 條規定,司法工作人員是指負有偵查、檢察、審判、監管職責的工作人員。與其他公職人員群體相比,司法人員具有法律專業知識豐富、反偵查意識和能力強的特點,深知訴訟活動程序與立案偵查有關規律,作案手段更加“內行”,作案后能夠及時毀滅相關證據并制造假象,規避法律方式多樣化、智能化。此外,司法工作人員還利用工作便利及關系網絡,準確掌握與案件相關的司法工作進展,提前為銷毀相關證據、逃脫罪責做好準備。在嚴某某、張某濫用職權案中,嚴某某通過工作關系得知公安機關已對季某詐騙案立案偵查并即將對季某實施抓捕的消息后,第一時間通過張某向季某通風報信讓其“小心點”,幫助季某逃避刑事處罰,并與張某就收取紅包等案件細節訂立攻守同盟。
隨著司法工作職業化、專業化程度越來越高,加之法律規定的保密要求、工作性質等原因使司法程序具有繁瑣、透明度不高的特點[2],司法人員職務犯罪案發過程很難為普通人所熟知和掌握。此外,司法工作人員手握司法權,被害人擔心受到打擊報復,導致此類職務犯罪線索主要依靠檢察機關自行發現,而非信訪舉報等傳統途徑。在嚴某某、張某濫用職權、幫助犯罪分子逃避處罰案中,只有嚴某某、張某和季某知曉信件傳遞的全過程,即使是肖某某的親屬劉某也不知曉“嚴管教”是誰、信件是如何從看守所帶出。該案線索是Z 市檢察院刑檢部門在辦理季某詐騙案時,從案件卷宗中發現在押人員私傳的信件,進而移交該院刑執部門處理。
一方面,由檢察機關立案偵查的司法人員職務犯罪屬于結果犯,均要求有危害結果,且要求達到一定的程度。實踐中,司法人員的侵權或者瀆職行為與危害結果之間的關系錯綜復雜,“多因一果”“多果一因”的現象較為常見,如果不深入調查很難查清危害結果與瀆職侵權行為之間的真實關系[3]。另一方面,司法人員職務犯罪往往涉案環節較多,集體責任與個人責任、主要責任和次要責任、決策責任和執行責任相互交織,且所觸犯的法律法規較多,大部分還屬于單位內部掌握、具有較強的技術性,在具體的案件中司法人員觸犯了什么法規、濫用了什么職權、失了什么職,應當擔負什么樣的責任,都需要大量的證據嚴密的邏輯推理予以證明。
新修改的《刑事訴訟法》將法律監督中發現的司法工作人員侵犯公民權利、損害司法公正的犯罪交由檢察機關立案偵查,《解釋》將檢察機關案件管轄范圍限縮在非法拘禁、濫用職權、徇私枉法等14 個具體罪名中。由于《解釋》出臺前,已就案件管轄范圍充分征求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工委和國家監察委員會意見并獲原則同意,因此案件管轄范圍在已有的規范層面是明確、毫無爭議的。但是,在基層實踐中,對于檢察機關在訴訟監督中發現的司法工作人員幫助犯罪分子逃避處罰犯罪,是由檢察機關管轄還是由監察委管轄,但仍然存在認識分歧。一種觀點認為,該罪并不在《解釋》所列14 個具體罪名之中,應當將案件線索移交監察委立案調查;另一種觀點認為,司法工作人員幫助犯罪分子逃避處罰,屬于司法工作人員利用職權實施的損害司法公正的犯罪,檢察機關在訴訟監督中發現的線索,更適宜由檢察機關管轄。
如前文所述,司法人員職務犯罪主體身份特殊、案發領域特殊的特點,導致此類案件存在線索發現難度大、證據收集固定難度大、案件定性難度大的突出問題,對偵查人員的專業素能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監察體制改革期間,大批懂偵查、善偵查的精銳力量悉數轉隸至監察委,導致各級檢察機關偵查力量被嚴重削弱。尤其基層檢察院在轉隸之后,男性干警銳減、年齡性別比例失衡,具有偵查工作經驗的干警更為缺乏[4]。以Z 市檢察院為例,監察體制改革時,61 個政法專編轉隸14 個編制到監察委,實際轉隸11 名干警,均為男性偵查骨干;轉隸之后年輕干警的比例從原來的50.3%降為41.6%,男性干警的人數從原來的39 人減至28 人,男女比例從原來的1.95:1 降為1.4:1,而具有偵查工作經驗的干警只剩下2 人。
由于“言辭證據具有當事人可控性和易變性以及虛假可能性大”[5]的特點,在職務犯罪案件中通過數據搜索、電子現場勘查、存儲介質搜查以及電子證據鑒定的偵查技能和手段來收集、固定、鑒別證據就顯得尤為重要[6]。近年來,各級檢察機關依托“科技強偵”戰略在職務犯罪偵查方面傾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財力,偵查信息化建設取得顯著成效。然而,在兩反轉隸時,移動同錄、手機數據分析、偵查指揮等設備隨人員一同轉至監察委,且檢察機關經多年努力建立起的職務犯罪案件數據調取、信息綜合查詢等系統平臺等也隨著兩反轉隸而轉移,偵查工作不得不回到“一支筆、一張嘴、兩條腿”的陳舊模式。以Z 市檢察院為例,監察體制改革期間,移動同錄、手機數據分析、辦公電腦、民用牌照偵查車輛等偵查辦案固定資產移交給監察機關,設備短缺嚴重限制線索核實、協助初查等偵查活動的正常開展。該院在配合C 市檢察院對嚴某某、張某濫用職權犯罪線索進行初查期間,因缺乏必要的技術偵查設備,無法找到關鍵犯罪嫌疑人張某,不得不借助公安機關技術手段和偵查力量,才使案件取得突破性進展。
職務犯罪偵查離不開黨政部門、企事業單位和其他社會組織的協調配合,在監察體制改革后缺乏剛性約束手段的情況下,相關單位和人員對檢察機關職務犯罪偵查支持配合力度減弱,調查取證等有關工作難度加大。如Z 市檢察院在前往當地公安機關查詢嚴某某、張某戶籍信息時,公安機關只提供本地涉案人員嚴某某戶籍信息,拒絕提供外地人員張某戶籍信息。而實際上全國常住人口信息早已聯網,且公安機關在辦理普通刑事案件中查詢、打印異地嫌疑人戶籍信息也是通行做法。同時,檢察機關偵查人員按照兩反轉隸前的互助協議前往電信、銀行等部門查詢犯罪嫌疑人的通話記錄和銀行流水時,被告知因職務犯罪偵查權已劃歸監察委拒絕向檢察機關提供相關信息,最終不得不要求犯罪嫌疑人自行前往相關機構打印通話記錄、銀行流水等信息,極容易發生關鍵證據被隱匿、涂改等問題,使證據客觀真實性受損。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19 條第2 款規定,檢察機關偵查的職務犯罪主要有三個特點:一是犯罪主體限定為司法工作人員;二是犯罪行為方式限定于在司法活動中利用職權實施的侵犯公民權利、損害司法公正的犯罪;三是發現途徑限定在檢察機關對訴訟活動進行監督過程中。[7]因此,只要同時符合上述三個特征的職務犯罪案件,均可以由檢察機關管轄。從犯罪主體來看,雖然幫助犯罪分子逃避處罰罪將犯罪主體表述為“有查禁犯罪活動職責的國家機關工作人員”[8],但司法實踐中犯罪主體大多為司法工作人員。從發案環節來看,幫助犯罪分子逃避處罰發案環節涵蓋立案偵查、審查逮捕、審查起訴、審判、判決執行以及對犯罪嫌疑人、被告人的羈押監管,與刑事訴訟司法程序基本吻合,也與檢察機關對刑事訴訟活動實施法律監督涵蓋的環節相一致。檢察機關作為唯一的全流程參與刑事訴訟活動的機關,依托司法辦案更有條件和經驗獲取司法工作人員幫助犯罪分子逃避處罰線索并偵破案件。因此將司法工作人員幫助犯罪分子逃避處罰案納入檢察機關職務犯罪偵查范圍有其必要性和合理性。
提升辦案能力和偵查方法專業化水平,對檢察機關查辦司法人員職務犯罪案件尤為重要。一是培養一支專業化的偵查隊伍,由上級檢察機關牽頭建立“偵查理論+實踐鍛煉”的業務培訓和“師帶徒”、“老帶新”的人才培養模式,從線索的收集、初查、偵查及技巧等方面增強干警獲取線索、突破案件的意識和能力,破解當前偵查人員少、能力弱、基礎差的難題。二是加強偵查辦案技術保障,針對當前偵查技術裝備缺乏、基礎保障較弱的問題,在及時購置移動同錄、手機數據分析、偵查指揮、錄音裝備等基本辦案設備基礎上,要重視適應偵查司法人員瀆職侵權犯罪的需要,與各政法機關建立數據信息共享平臺,探索大數據、云計算等信息技術在辦案中的應用,進一步加強現代化、信息化、智能化的偵查裝備保障建設,為偵查辦案工作提供強有力支撐。
職務犯罪偵查工作需要多家執法部門或經濟部門協調與合作,營造良好的外部環境是做好職務犯罪偵查工作的重要一環。一是做好檢察機關司法工作人員相關職務犯罪偵查職能宣傳工作,及時向黨政部門、企事業單位通報《刑事訴訟法》修改情況和檢察機關司法工作人員職務犯罪偵查權,主動向社會公眾披露查辦司法人員職務犯罪案件情況,不斷增強查辦司法人員瀆職侵權職務犯罪案件的知曉度。二是主動加強與紀檢監察機關、公安機關的協調配合,與紀檢監察機關建立職務犯罪線索雙向移送機制,并借力公安機關在人員查找、證據固定以及技術偵查等方面的優勢,彌補檢察機關短板。三是完善情報信息系統,重新開通公安戶籍資料、車輛信息、房產信息、社保信息等信息查詢綠色通道,重新與銀行、電信、郵政等部門建立協查機制。
一是加強檢察機關內部協作提升案件線索獲取能力,在主動深入監管場所和司法部門尋找案源的基礎上,充分發揮控申、案管部門對外聯系渠道多和刑事、民事、行政部門易挖掘高質量職務犯罪線索的優勢,多線條、全流程加強對司法辦案活動的監督,積極拓展案件線索來源。二是整合上下級檢察機關力量打造“1+N”聯動偵查模式,建立以市級檢察院刑執部門為主、案發地檢察機關為輔、周邊區縣檢察機關配合聯動偵查方式,集中全市檢察機關精干偵查力量,確保關鍵時刻能頂得上去。三是修訂完善偵捕訴協作機制,確保案件辦理質量和效果,線索初查階段即由新檢部門介入案件辦理,對案件線索評估研判、對法律適用進行研究、對取證方向進行引導指導,幫助偵查部門收集完善固定證據,確保案件定性準確、證據確實充分。
注釋:
[1]參見陳國慶:《刑事訴訟法修改與刑事檢察工作的發展》,《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9 年第1 期。
[2]參見胡勝友、馮興吾:《查辦司法不公背后的職務犯罪》,《中國刑事法雜志》2011 年第1 期。
[3]參見王昌奎、田維武等:《司法人員職務犯罪“以事立案”模式研究》,《重慶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 年第5 期。
[4]雖然《解釋》規定,司法人員職務犯罪案件由設區的市級人民檢察院立案偵查,但是實踐中有很多司法人員職務犯罪線索都是由基層檢察機關在訴訟監督中發現,并且承擔了案件線索初查、協助上級機關收集、固定證據等大量偵查工作,因此基層檢察機關必須保證一定的充足的職務犯罪偵查力量才能夠確保檢察機關有效履行司法人員職務犯罪偵查權。
[5]朱孝清:《職務犯罪偵查措施研究》,《中國法學》2006 年第1 期。
[6]參見劉品新:《職務犯罪偵查信息化與電子取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3 年第6 期。
[7]同前注[1]。
[8]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瀆職侵權犯罪案件立案標準的規定》規定,《刑法》第417 條中“有查禁犯罪活動職責的國家機關工作人員”除司法、公安、國家安全機關的司法工作人員外,還有海關、稅務等行政機關工作人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