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海洋大學東海科學技術學院 316004)
林清玄于二十世紀中葉生在臺灣高雄,當過記者和主編,是當代著名的散文家,被譽為“當代散文八大家”之一。在臺灣這樣一個文學氣息濃重,作家眾多的地域,林清玄作為臺灣最高產和獲獎最多的作家,必有其原因。他以其特有的柔軟心和菩提心關注世間百態,留意身邊人、事、物。從人、事、物的特點出發,探索玄妙的禪理、體悟人世哲學。通過樸實、素雅、平淡、柔和的言語鋪就散文,字里行間散發感人的力量,糅合鄉土與傳統、兼并人世哲學與佛教禪理,使其作品之中注入“靈氣”,平易而又獨具悟性。
林清玄是出生在高雄一個偏僻山村農戶家的孩子,從小就跟著父親在田間行走。三年級時,林清玄立志要成為一名作家,而沒人相信。少年時的林清玄沒吃過一頓飽飯,如他所言,那是一個蟑螂也可吃的年代,吃飯是一件莊嚴的事。然而也正是這些過去給了他思考的空間,一個辛勤勞作、純樸善良的父親在少年林清玄心中埋下種子,樸素的氣質和坦蕩的胸懷伴隨著他一生。與世無爭的大山農村生活,緊密了林清玄和自然萬物的情感,林清玄從山中走出,難以割舍的是一份血脈親情、一份山水柔情、一份對過往的留戀和哲思。
《白雪少年》作為林清玄經典作品之一,其中講述了他童年家庭生活的艱辛,以及在這境況中童年林清玄的稚嫩、任性、無憂無慮的快樂時光。一本小學時代國語字典蘊含的母愛、一張變了色的泡泡糖包裝紙勾扯起兒時趣事將林清玄的回憶一點點拾掇。“……但借著非常微小的事物,往往一勾就是一大片,仿佛是草原里的小紅花,先是看到了那朵紅花,然后發現了一整片大草原,紅花可能凋落,而草原卻成為一個大的背景……”平淡的語言將讀者和作者的回憶串聯在一起,拉近兩者間的距離,透露著對親情的追戀,對鄉間故事的懷念,散發著一種來自人間的“人情”。這種可以溝通讀者與作者間情感的人性,讓作者的筆觸猶如汩汩泉水滋潤了讀者的心田。
研究林清玄散文不可或缺的是研究禪宗思想對其散文創作的影響。林清玄經典系列《菩提十書》中時常出現的是古代高僧的故事,可見他注重研讀佛學經典,引用佛經中生澀詞句,結合當下適時適地地探索社會發展中的不足、給予人生啟示,更重要的是在當下文學發展中所難涉及的部分摸索一條具有禪宗平等慈悲、關注眾生的思想道路。林清玄的皈依是“入世”,在塵世中體悟人生,入世修行,讓林清玄在吸收禪宗佛教仁愛、悲憫精神后,著眼于社會底層的勞動者,農場的工人、理發師、路邊的小販等等都是他散文中的主角。這些處在最底層的勞動者,在歷經人世也有自己的感悟,這些平凡的感悟啟發了林清玄,觸動了他的柔軟心。
《水中的藍天》一文中,作者被一個偶然的畫面感動——農夫一步步將秧苗插進水田,并細致敬謹地往后退去。寥寥幾筆將農人勞動場面勾勒出來,一幅簡單樸素的畫面躍然于腦海,抓住農作最富特點的動作,這不僅源于林清玄對其父親勞作的回憶,更突破到了對萬事萬物的感恩恭敬的心境。
相比于林清玄前期創作,其中期作品開始嘗試傳統文化與佛教哲理的融合,從瑣事中發現美的痕跡,以此來引發思考。在他的作品中,常見的是平淡的人、事、物,普通的案例引發哲思是林清玄散文的獨特之處。
《生命的酸甜苦辣》流露出作者看透人生,品味酸甜苦辣是必然所要經歷的,又提及傳統文化的“中和”之道,讓佛學與儒學相貫通;《在細微的愛里》引用蘇東坡《次韻定慧欽長老見寄八首(其一)》,以“乳燕”、“癡蠅”、“老鼠”、“飛蛾”的意象,取東坡之情意,感召世人要品味眾生之情;《在夜景的航道》只是一處夜景讓作者頓生謙卑,一句“有航道的人,再渺小也不會迷途”訴出清晰的目標給人指引方向的人生哲理。從外在引深于內,這體現的不僅是“靈性”,更是一種人生智慧的探索。
文體的別具一格造就了林清玄散文獨具特色的藝術風格,中國傳統文化的經典與佛家的哲學經典有機結合,形成了平淡之中蘊含禪機的創作方式,開散文創作新道路。把握時代的脈搏、縱觀世界的趨勢,林清玄正是處在恬淡的心境,敏銳地感觸社會所存在的弊病。《本來面目》一語道出“真實的人”愈來愈少的社會問題,《生命的出口》以一則新聞引發對生命的思考、《一杯蜜是煉過幾只蜂的》用蜜蜂的事例喻指人生的價值。淺顯之中獨具禪機,三言兩語的敘述,站在時代本質的立場用散文的方式展現平常事物中蘊含的生命哲學和人生價值。
林清玄散文是佛、儒、墨等家融匯的結果,其散文的中心點離不開人文二字。將站在道德頂端的人文精神熔鑄于俗物俗事之中,詮釋了其散文立足于中國傳統文化的特色。在林清玄散文創作中期,對于人情欲的肯定成為其散文的一大特點,無論是宣揚感情、情愛的《暖暖的歌》,還是有“人間指向性”的《溫一壺月下的酒》,都體現了他多重思想的融合性以及向傳統文化的傾向性。經過他的演繹,這些思想不再屬于宗教,而更多的是“人本”。
口頭化的言語、富含幽默的敘述,使他的散文具有一種山水自然之美,返璞歸真之感。林清玄在受禪門教化的同時,沒有失去風趣幽默,在行云流水的表達中透出禪語的清新,在“智”與“美”之間穿梭,既奔放,又輕快活潑。《煮雪》一文足見林清玄散文語言的風趣,又予人以啟發,這也和林清玄自身的跳脫的思維分不開,在《鴛鴦香爐》中,他對“鴛”和“鴦”二字給出獨到的解釋,讀來讓人頓覺妙趣橫生,意味無窮。
在林清玄散文中,更多表現的是他對于禪門文化的欣賞,而非一味地迎合,在他的筆下,佛學成為一種傳播文化的媒介。魯迅在《文藝與革命》中闡述道,文學是時代的人生記錄,反對脫離現實生活的文藝。林清玄正是將生活帶入創作,融合佛學與世俗哲理,包容了以傳統文化為主導的儒家思想、“無為自然”的道家思想、“非攻兼愛”的墨家思想,展現了豐富的人文關懷。
林清玄對于人道主義精神有確切的描述,《人道精神的呼喚》中,他提及“人道精神乃是站在一個人文品質的基礎上……具有強烈的入世精神,舍離入世的實踐、關懷、熱情、可愛,想要拍出動人的電影,幾乎不可能……承擔更大的社會責任,實是大勢所趨。”來源于儒家心系天下的責任感,墨家人與人之間平等友愛的思想,這些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積極成分,是林清玄人道精神的源泉。在他的作品里,淺的是平常事,深的卻是一個國家民族的歷史積淀。
禪宗的出世思想與林清玄的入世觀產生強烈對照,林清玄散文的個性之處在于異于西方文化所形成的強調以自我為中心的觀念,他對現代 “以濁為歡”的生活方式產生強烈沖突。在《人間有味是清歡》中,他認為“‘清歡’是生命的減法,在我們舍棄了世俗的追逐和欲望的捆綁,回到最單純的歡喜,是生命里最有滋味的情境。”淳樸的父親和天真的少年時代帶給林清玄的是文化的熏陶,憶苦思甜是他在晚年的創作靈感來源。在他的創作中,最具個性的以東方哲美的眼光來審視蘊含在中國傳統文化中的精華,讓優秀的文化在現代重新煥發出光芒,為現代人反思自我,解決情感問題開辟了路徑。
如果將現代社會比作城市,林清玄的散文可稱為城市中的一處清凈之所,品味他的文學作品,是一種對心靈的凈化,他的文字是通俗的,但是深度是直達靈魂的,藝術的終點其實是藝術的起點,源于社會,接近平凡的內容更能感染人,感動人。在他的文字中,令人震撼的是其中所包容的人生哲學,質樸之中是做人的道理,糅合中國傳統文化的林清玄散文,必將是點亮物質社會人道精神的一點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