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人的小日子

文 方淳

在吳山腳下晃蕩，沿著太廟廣場，穿過大馬弄，沿著巷子溜達到吳山上去。這是閑居在城南素常的生活。

剛住到吳山一帶，陽光響晴的下午，溜達到廣場邊上，三三兩兩的閑人，花格子冬睡衣，毛線帽，往花圃邊來一個“稍息”，凝神望著那穿過天空的高架橋。對面車流不息，廣場的天空在四邊低矮老建筑的襯托之下，卻也見得無限廣闊似的。后面就是山，不大不小，翠意盎然。閑人們或佇立不動，或走來走去，也有的支開了小桌面打牌，都是附近的住戶。天響亮亮的，抹著清澄澄的藍，藍得明媚，藍得洗練。沿著巷子，邊上種了一溜兒樹，嘿，枝椏彎曲著伸向空中，上頭晾曬洗完半干的花被單，懸著衣褲，朝北邊望一眼，花花綠綠，吳山市井小家庭的生活就這么坦然晾曬著。

這大概是太廟與杭州其他廣場不一樣的地方。其他廣場都收拾得干凈整潔，大方闊氣，砌著模樣端莊的花圃，草地，擺放看上去很洋氣的雕塑，氣派，莊嚴。太廟附近不一樣，雖然也有雕塑，也有草地，卻守著暗沉沉的老日子。傍晚，廣場上滿是人，跳廣場舞的大媽，推小車撒歡的孩子，專程湊到邊上聊天的男男女女。剛住到城南，路過太廟廣場，我就感到驚詫，發了一張圖片，感嘆道，這是我見過的最有生活氣息的廣場了！

就在三四年前，我在杭州城里摸了個遍，最后選擇住到這一帶來。從這兒出發，半個鐘頭，也能溜達到湖邊，房價卻只有西邊的三分之一，房價低，生活便利，山腳就聚集了密密麻麻的老房子，貽養著閑而有趣的老市民。外來戶也多，街巷里生意興隆，小門小戶的老舊房，租金也飚得很貴。剛到城南，在一家低矮屋舍咖啡吧小坐，透過大玻璃窗，看著蔓延的凌霄花碧綠的青藤，我就想，真來對了地方，氣質合，矮墻根下，小市民過日子的濃濃市井味兒，其他地方再也難聞到了。有了這熟悉的味兒，城便像個城，自然是中國味兒的老城。

年少在杭城西郊閑林和留下過日子，長大了也去嘉興，去蘇州，去烏鎮，去紹興。那時候，江南的城，江南的鎮，看上去似乎都有相同的滋味，是一枝黑黜黜的老麻將棒冰，一碗蔥花豆腐腦，一客霉干菜面條的味道。曲水環繞，水上是低矮的屋頂和白墻，烏黑板棚里，躲著一戶戶水鄉人家，小木窗打開了，吱呀一聲，聞得見響聽。河埠頭上蹲著婦人，籃子里，胳膊上，挎著江南人家一天的小日子。這意象，端的是叫人喜歡，仿佛面對的就是一幅畫。潘鴻海的油畫里，就常能見著這種意境，只是畫家的名頭叫得響，價也太貴，不是小市民能承受得了的！

太廟的西北角有一個菜市場，再往北走，就是大馬弄。仔細看弄堂口子上描著的字，“馬”字卻少了左邊的一豎，不知為何。我國的書法叫作藝術，哪里少一筆，哪里多一點，全看落筆時候的心思，吳山腳下的大馬弄，換作南宋時候，莫不是宮廷養馬的馬廄所在地，就跟不遠處胡慶余堂邊上的牛羊司巷一樣，是養牲畜的地方。過了九百多年，昔日皇朝宮廷所在地，如今成了市民生活的街巷里弄。站在巷口，不禁讓人想到老金陵的《烏衣巷》：“朱雀橋邊野草花，烏衣巷口夕陽斜。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p>

大馬弄如今不養馬，而是菜市場，兩邊都是小攤小門店，各種貨色、吃食，物美價廉。一掛掛的醬肉，醬鴨，鹽水雞，一只只羊蹄子，牛膀肉，豐富了小市民的餐桌。大到家國興盛，小到柴米油鹽，一個城市的氣象，最后都落實在城民的餐桌上。吃飽了，穿暖了，才有余力談奔前程的事兒。過日子，離不開女人的手，小市民中的馬大嫂，提著菜籃，掂量著量入為出，盛好一匙子醬油，用好一勺醋，一顆辣椒，三兩根蔥，這便是實實在在的日子。

山腳下，還保留著三兩個老墻門。老底子的杭州人都是住在墻門里頭的，一個墻門，住十來戶人家，便是同一條街坊上的老鄰居。閑，便溜達到墻門里去。有的墻門里頭還住著老杭州，有的則租給外來戶了。沒比較就不知老杭州的底細，一看墻門里頭的光景，是不是杭州人，就能知個清清楚楚。住著老杭州的人家，墻門門檻一腳踏入，便見得清清爽爽，墻頭下是小盆的花草，一盆蔥，幾棵蒜，一個小假山盆景，一眼井水，澄碧清澈，門頭上幾雙鞋子，房門翕開處能見的一角客廳，拾掇得齊齊整整，潔凈溫馨。墻門里的房子矮，年數久，貼隔壁一聲咳嗽，可能都聽得清清楚楚，幾戶人家挨在墻門狹小的空間里，你讓著我，我讓著你，才能客客氣氣相安無事地生活下去。自掃門前雪，自家門口那點空間怎么拾掇干凈，不給人家添麻煩，怎么盡可能用好種植一根蔥的空間，怎么讓一縷細陽光傾瀉下來，照到躺椅里一個老人的眼睛上，老底子杭州人都是過日子的精細人。無論住高樓大廈，還是墻門小戶，過日子都是一個理兒，就是精打細算，就是窮拾掇。許多人對這種過小日子的態度不屑一顧，新市民愛闊氣，愛攀比，一個包，好幾萬，一雙鞋，好幾千，扔了一個又一個，脫了一雙又一雙，他說，我就是買得起，你管得著？記得年輕時候讀書，老師說小時候兄弟多，大孩子的衣服穿舊了給小的穿，長大了兄弟個個有出息，老師這么說，多少讓人覺著敬重，老師自然是白襯衫黑馬夾，風度翩翩，但這好生活好模樣自苦寒來，從而根基深穩。

外來戶就不是這樣。外來戶多是街巷里做生意的商家，錢不少，租著很貴的房子，可朝里邊一看，著實欠拾掇。外來戶忙的是錢，不是生活。錢和生活，不是一碼事，有的人賺錢就是為了賺錢，忘了賺錢的目的是生活本身。外來戶住的地方，要不是幾輛胡亂停放的電動車，空地都荒著，長上雜亂的草，家門口落滿灰，推開門，朝里望一眼，東西雜七雜八，地上攤，桌上也攤，一塌糊涂。想，這些外來戶確實闖進了城，也算立住了腳，但要像城里人一樣學會過日子，恐怕還需要長長的時間呢！

小菜攤近，素常，我都是吃一頓，買一頓。我們七十年代生人，是從一窮二白中走過來的，長到十來歲，白糖還得憑票，但好歹遇上了改革開放的好年月，到如今，走在大街上，到處都是商品，琳瑯滿目，價廉物美。